我转身就走,脚步踩在山道碎石上发出轻响。杂役还站在原地喘气,我没回头,也没问他竹简里还有没有别的内容。那些都不重要了。
北狄打着启国旗号南侵,说明父亲已经彻底撕下脸面。他不再掩饰,也不再需要掩饰。百姓会信他编的故事,朝臣不敢说话,连边境守军都可能被调换。现在每拖一天,就有更多人死在他造的乱局里。
我沿着山路往上走,风越来越大。衣袍被吹得贴紧身体,又猛然扬起。手一直按在剑柄上,掌心出汗,但握得很稳。
走到山顶时天已大亮。远处群山起伏,云雾流动。启国的方向在东南,隔着几重山岭看不见城池,但我能感觉到那里传来的气息——不是战火,是沉闷的压迫感,像暴雨前压到地面的乌云。
我拔出凝霜剑。
剑身清亮,映出我的脸。这张脸确实和母亲很像。小时候她常摸着我的发说,以后要当个明理的公主,不争权势,只护百姓。那时我不懂,现在明白了。她想让我活下来,不是为了躲藏,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出来。
我把剑举起来,剑尖指向天空。
我在此立誓。

必揭风鸿图罪行,推翻暴君,救启国百姓,护三界生灵安宁。

我没有喊父亲的名字。从今往后,那个位置上的人不再是我的亲人。他是祸乱之源,是借刀杀人者,是用千百条性命铺自己王座的贼子。
剑仍举着,手臂没有抖。山风刮过脸颊,有些疼。我想起昨夜听到的消息,想起流民说的村庄被毁,想起林伯临死前护在我身后的背影。他们都不是为了一个名字而死,是为了活下去。
所以我也不能只为仇恨活着。
我要变得更强,学真正的本事,掌握能破戾气大阵的功法,找到他背后的魔尊线索。我要让那些被蒙蔽的人看清真相,让被迫顺从的人有勇气反抗。
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虽然此刻山上只有我,可我知道,还有无数人等着有人站出来。
我把剑转向启国方向,缓缓放下,横在胸前。
这一剑不出则已,一出就要斩断他的命脉。不是刺向他本人,而是摧毁他建立的秩序。他靠谎言统治,我就用真相打破;他靠恐惧压制,我就用信念唤醒。
手中的剑是冷的,但我的心是热的。
我已经不是那个躲在枯井里不敢出声的小女孩。我也不是只知道练剑、想冲回去拼命的孤女。我现在是一个明白自己为何而战的人。
青宗教我止戈为武,不是让我无故伤人,也不是让我忍辱偷生。它教我在该出手时绝不退后,在该停步时也不盲目向前。
我低头看着剑刃,上面没有血,但我已经看见未来会有多少血落在上面。我不怕沾血,只怕这血白流。所以我必须清醒,必须坚持本心。
风停了一下,又猛地吹过来。我闭眼站了一会儿,再睁开时,目光落在山下的练功坪上。那里是我日复一日挥剑的地方,也是我第一次拿起凝霜剑的位置。
我要去找师父,请他传我《流云七式》。我不求速成,只求扎实。这一路会很难,可能会受伤,会失败,甚至可能死在路上。但我不退。
因为我身后没有退路,前方却还有人等着被救。
我收剑入鞘,动作很慢。这是对过去自己的告别。从此以后,我不再是为了逃命而练剑,而是为了守护而持剑。
转身往山下走,脚步比上来时更稳。山路崎岖,我走得不快,但一步都没停。
到了半山腰,我停下看了一眼前方。练功坪就在不远处,凝霜剑贴在腰侧,随着呼吸轻轻晃动。
我伸手摸了摸胸前的玉佩。它还在,温温的,和心跳一起跳动。
母亲给我的东西,我一直带着。不是因为它是信物,是因为它提醒我,有人曾拼了命把我推出去,让我活下来,这份命,不能白白浪费。
我继续往前走,太阳升到了头顶,照在肩上很暖。我没有抬头看,只是把手放在剑柄上,感受它的重量。
这把剑将来会砍倒很多人,也会救很多人,我希望最后一剑落下时,天下太平,我走到练功坪边缘,站定。
远处传来钟声,是早课将始的信号。平日这个时候我会去集合,今天我没有动。我在等一个人。
不多时,一道身影从药圃那边走来。青色长袍,步履从容,正是师父青玄子,他看到我站在练功坪外,停下脚步。

你有事?
我把剑拔出来,双手捧着,剑尖朝下,跪在地上。
弟子风凝月,请求传授《流云七式》。

他没立刻回答,只是看着我。
我不为私仇,不为名利。我要变强,为了阻止一场更大的灾祸。

他依旧沉默风吹过树梢,叶子沙沙作响。

你知道这套剑法,一生只能传一人?
我知道。


你也知道,一旦开始学,就不能中途放弃?
我不打算放弃。

他走近一步,低头看我手中的剑。

你为何此时来求?
我抬起头,直视他眼睛。
因为再不动手,就来不及了。

他看了我很长时间,然后伸手接过剑,他抽出剑,看了看刃口,又插回鞘中。

明天这个时候,你还在这里等我。
他说完转身走了,我没有起身,也没有离开。我就跪在那里,直到膝盖发麻,才慢慢站起来。
阳光照在脸上,有点烫,我摸了摸剑鞘,低声说:
等我。

远处一只鸟飞过,叫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