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老松树下,手还贴在剑柄上。乌鸦飞过的声音已经远去,山林重归寂静。风从启国方向吹来,带着一丝尘土的气息。
杂役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。
公主殉葬,百姓祭拜,诏书追封。他们说得那么自然,好像这件事早就定下了。
可我知道不是这样。母亲死的时候,手里旧攥着这块玉佩。它现在贴在我的胸口,温热的,和心跳一起起伏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还有昨日练剑时留下的血痕,已经被溪水洗淡了。就是这双手,曾经在枯井里抓着湿滑的石壁爬出来。那时我不敢哭,怕声音传出去,会被侍卫听见。
但现在不同了,我慢慢松开剑柄,左手却握紧了胸前的玉佩。那块玉是青宗信物,母亲临终前拼死塞进我衣领。
后来我才知道,这种玉只有苍梧山深处才有,能感应戾气流动。父亲见了它,当场摔在地上踩碎,还下令封锁山道。
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恨母亲违逆他的命令,现在想来,不对。
北狄人第一次出现在宫中,是在母后死前三个月。当时有杂役说看见几个披毛皮的壮汉进了议事殿,穿着不像使节,倒像兵卒。
他们走后,父亲就开始征粮募兵,说是防边患。可边境并无战事,反倒是启国城池,赋税一年比一年多。
我还记得有一次,我在花园角落听见父亲和一个外族口音的人说话。
那人说:“只要王后死了,血脉断了,这位置就没人能争。”父亲没有反驳,只说:“你要的兵器,明日便运出城。”
那天夜里,母亲就死了,我闭上眼,脑中一条线渐渐清晰起来。
他不是为了保住王位才杀母亲。他是要借北狄的手,除掉正统继承人,再立一个傀儡太子。
八岁的孩子,怎么可能管得住朝政?不过是任他摆布罢了,可北狄为什么要帮他?
我想起去年冬天,一群流民逃到苍梧山脚下。他们说北境好几个村子都被烧了,粮食抢光,男人被拉去当兵,女人孩子全杀了。有个老妇人哭着说,她亲眼看见官兵身上穿的是启国军服,可打的旗号却是北狄图腾。
我当时以为是北狄冒充我军劫掠,现在明白了。是父亲放他们进来。
他给北狄提供粮草、兵器、行军路线,让他们在边境制造混乱。
等其他诸侯派兵救援时,他又以“协防”名义调走兵力,实则削弱各方势力。等时机成熟,他就能以平乱之名独揽大权。
但这还不够,他要的不只是启国。
否则不会毁掉那半块玉符。那种玉能测戾气,而北狄武士身上……根本不像活人该有的气息。
我见过一次,他们在雪地里站了一夜,滴血不流,眼睛发红,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着。
魔尊余孽,只有他们才会用活人炼化戾气。
父亲早就投靠了魔尊。他拿百姓性命做祭品,换来的不只是军队,还有能操控人心的力量。
所以他能轻易让满朝文武闭嘴,能让百姓相信一个死去的女儿会自愿殉葬。
这不是复仇,这是天下将乱的开端。
我睁开眼,看向远处山脉。启国就在那后面,可我已经不再觉得那是我的家。那个地方现在是一个陷阱,一张网,等着把更多人拖进去。
如果我不做点什么,这样的事还会继续发生。不止是启国,其他城池也会沦陷。
北狄不会永远听他指挥,等他把人族势力耗尽,真正掌权的就是那些披着人皮的妖魔。
我不是为了报仇才要回去,我是不能看着这一切发生。
右手重新搭上剑柄,这次握得更稳。我没有证据,也没有盟友。现在能信的,只有我自己。但我已经看清了他的路数,这就够了。
他以为杀了我就没人知道真相,他以为百姓愚昧,说什么都信。
他以为三界无人能挡他步步为营,但他忘了,活着的人最可怕。
因为活着的人记得每一件事,记得母亲倒下时的眼神,记得林伯断气前喊的名字,记得那一晚我躲在枯井里听见的对话。记得所有被掩盖的声音。
风又吹过来,把衣角掀起一角。我抬手把平安结按了按,系得更牢。
苏婉清给的东西,我一直留着。不是因为需要保护,而是提醒自己——有人愿意在我最苦的时候递一碗药汤。
我不能辜负这份心意,也不能让母亲白白死掉,更不能让千千万万还不知情的人,变成下一个祭品。
我转身,面向练功坪中央。凝霜剑插在石缝里,剑身映着晨光。我走过去,拔出剑,横在面前,剑刃很亮,照得出我的脸。
这张脸和母亲年轻时很像。父亲杀她,也是因为这一点吧。他不要任何可能挑战他权威的血脉存在。
所以他连尸体都要利用,编出一个孝女殉葬的故事,好堵住天下人的嘴。
可惜他不知道,他还活着的女儿,正在看着这把剑,想着怎么砍断他的喉咙。
我收剑入鞘,动作很慢。不是犹豫,是在确认。这一剑不出则已,一出就必须见血。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冲动行事。我要等,要准备,要找到他最弱的地方下手。
北狄是他借来的刀,魔尊是他依附的势。这两样东西,都会反噬主人。
我要做的,就是让他死在自己引来的火里。
太阳升得更高了,照在脸上有些刺。我没有抬手遮,只是站着,看着启国的方向,然后我抬起右脚,往前迈了一步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我回头,看见一个杂役从山道跑上来,脸色发白,手里抱着一卷竹简。
他看到我,停下脚步,喘着气说:

大小姐……刚收到的消息,北狄大军过了边界,正在往南边三个城池推进。

他们……他们打着启国的旗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