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睁开眼,呼吸已经平稳。手指从膝上抬起,掌心朝下轻轻按在地面,泥土微凉,带着清晨露水的湿气。练功坪边缘的石案旁,凝霜剑静静插着,剑穗垂落,纹丝不动。
站起身时,衣角被风带起。我伸手将剑拔出,重新系回腰间,动作比昨日顺畅许多。
肩头旧伤不再灼热,经脉里的滞涩感也退了下去。苏婉清给的药起了作用,至少现在我能走稳每一步。
沿着结界边缘巡视是每日必做的事。青宗山门在东侧,穿过一片松林便能看见守山石碑。
我朝着那个方向走去,脚步不快,目光扫过林间落叶与断枝——昨夜雨后,有些地方还积着水洼,快到山脚时,听见人声。
两个杂役正从山外回来,背着竹篓,里面装满新采的药材。他们站在石碑下歇脚,一边拍打裤腿上的泥点,一边说话。

……真没想到,启国那位公主,竟会为母殉葬。

可不是么?听说她连夜赶去墓园,跪在灵前不肯起来,最后活活哭死在那里。这孝心,连天都感动了。
他们语气平实,像是在讲一件早已定论的事,我停下脚步,站在松树后,我慢慢走出来,走到石碑前,声音平静。
你们说什么?

两人回头,见是我,连忙点头行礼。

大小姐,我们刚从镇上回来。外面都在传启国的事,说长公主为了陪先王后,在葬礼那晚就自尽了。百姓都说她仁孝,连宫里也颁了诏书,称她是‘贞烈典范’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甲掐进掌心,有轻微的痛感。
然后呢?


然后?陛下下令厚葬,追封她为‘孝明公主’,还让画师绘了像,挂在城门口供人祭拜。如今朝中上下都安静了,没人再提旧事。倒是立了新太子,是陛下的堂侄之子,据说才八岁,模样长得像早逝的王后。

说是血脉延续,国运重振。街坊们也都信了,谁不知道王后死得突然,公主又一向孝顺?只是可惜啊,这么好的人,就这么没了。
他们说着,脸上露出惋惜,我没有动,风吹过耳畔,把那些话一句句送进来。每一句都像钉子,扎进骨头里。
母亲不是病死的。她是被父亲亲手割断喉咙,倒在寝殿血泊中,睁着眼看我逃出门外。林伯替我挡下追兵,断剑插在他胸口。我躲在枯井三天,靠雨水活下来。后来一路往北,饿极了啃树皮,冷得发抖也不敢生火。
而现在,他们在说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故事,一个由谎言堆出来的“孝女”我张了开口,声音很轻。
原来如此。

他们没听清,抬头看我。
原来如此。

语气不像疑问,倒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。

大小姐是不是认识那位公主?
我摇头。
不认识。

只是觉得,死人都不能说话了,活人想怎么编,都是容易的。

他们愣了一下,不知如何接话。
我转身离开,脚步不急不缓,沿着原路往回走。穿过松林时,右手一直贴在剑柄上,指尖用力,直到指节泛白。
回到练功坪,我在老松树下站定。树干粗壮,裂纹纵横,靠着它,能望见远处山峦起伏。启国就在那片山脉之后,隔着三座城池,一条江,还有无数曾效忠于我家、如今却闭口不言的人。
我闭上眼,不是为了调息,而是为了看清。
母亲的脸浮现在眼前。她临终前没有说话,但嘴唇动了动。
我知道她在叫我名字。那一夜我很小,只有十岁,可我记得她的眼神——不是恐惧,是不甘。
还有林伯。他倒下时手里还握着半截断剑,嘴里喊的是我的乳名。
这些事没人知道。也不会有人写进史书,但现在,他们给我造了个坟,立了块碑,说我自愿躺进去,只为成全一个“孝”字。
荒唐,可笑,更可恨的是,所有人都信了。
我睁开眼,看向启国方向,阳光照在脸上,却不暖。嘴角一点点抬起来,不是笑,是一种我自己都陌生的表情。
风鸿图。

你以为杀了我就天下太平?

声音不大,落在风里,却被我听得清楚。
你的好日子……不会太久。

我没有挥剑,也没有砸东西。我只是站着,靠着这棵树,看着远方。身体很静,心却在烧。
但我不能动,现在不能,我不是一个人了。这里有青宗,有收留我的师父师娘,还有这条命所背负的一切。
我要活着回去,不是以死人的身份被人祭拜,而是亲手撕开那层皮,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相。
我要让他们知道,那个该躺在坟里的公主,还活着,而且,正在变强。
我抬手摸了摸胸前的玉佩。它贴着皮肤,温度和心跳一样稳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我回头,是刚才那两个杂役。他们把一包药材放在石案上,准备离去。

大小姐,我们带回来的药里,有一味叫‘返魂香’,是启国特有的一种草,只长在皇陵周围。有人说,那是亡魂未散时留下的气息化成的。
我没说话,他挠了挠头,似乎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。

……当然,都是些传说。我们也就是顺路采了些,拿回来试试能不能入药。
他们走了。我站在原地,没去看那包药材,返魂香,亡魂未散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,落在地上,清晰而完整。
我不是鬼,我是活着的人,所以我不需要香来唤魂。
我要用刀,用剑,用自己的手,把那些被埋掉的名字,一个个挖出来。
风又吹过来,我解下腰间平安结,那是苏婉清前日悄悄挂在我剑上的。红色布条褪了些颜色,边角已经磨毛。我把它攥在手里,握得很紧。
然后,重新系回剑鞘,动作很慢,一根线一根线地绕好,系完最后一扣,我抬起头,望着启国的方向。
太阳高悬,山路寂静,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,叫声划破林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