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照在青石坪上,凝霜剑横在我胸前,刃口朝外。我的手还在抖,指节发麻,掌心渗出的血混着汗,顺着剑柄滑下去,滴在脚边的泥土里。我没有收剑,也没有再动。
肩头那道箭伤开始抽痛,像是有根线从骨头里往外拉。我站着不动,眼睛盯着药圃边缘那片翻倒的灵草架。紫芝被埋了一半,根须露在外面,叶子蔫了。
脚步声轻轻响起,我没回头,知道是谁来了。
苏婉清走到药圃前蹲下,手里拿着水壶和小锄。她没看我,也没提刚才的事。她先把翻倒的架子扶正,然后一寸一寸把土松开,把紫芝的残根重新埋进去。
苏婉清有些东西坏了,还能再养。
苏婉清只要根还在,日子久了,总会活过来。
她说话的时候,手指一直没停。动作很慢,但很稳。一撮土压紧,再浇一点水。水珠顺着叶脉滚下来,在阳光里亮了一下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布条裂开了,血从虎口流出来。我想换一条,可没有力气弯腰,她起身,走到我面前,接过我手中的剑。
凝霜剑离手时,我本能想抓回来,但她已经把它插进旁边土里,剑柄微微晃着。
苏婉清你先坐下。
我不肯动,她也不逼我,只是转身回屋,片刻后拿来一块干净布巾和一只瓷瓶。
她打开瓶塞,倒出一点膏药在布上,然后轻轻按在我掌心的伤口上,疼得我吸了一口气。
苏婉清忍一下。
苏婉清这药拔毒。
我没说话。药味有点苦,不是血腥气,也不是铁锈味。是草木晒干后碾碎的味道。
她包好我的手,又抬头看了看我的脸。
苏婉清你一夜没睡?
风凝月摇头。
苏婉清也不吃饭?
我没答,她叹了口气,把空瓶收进袖中。
苏婉清你师父让你停练,不是罚你。他是怕你伤了根本。
风凝月我没有失控。
她看了我一眼,眼神不重,却让我没法再说下去。
苏婉清你想报仇,我懂。
苏婉清可你现在练的每一招,都是冲着一个人去的。你眼里只有他,就看不见别的了。
我喉咙发紧。
苏婉清你昨日说要守住一点干净的东西。
苏婉清那你现在守住的是什么?是恨,还是你自己?
我没回答,她转身走向药圃,拿起水壶继续浇水。水流进土里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她指着一丛刚冒芽的雪见草说:
苏婉清这草能清心。但它长得很慢,不能急。要是谁天天去拔它看看长多高,它就死定了。
她顿了顿,又说:
苏婉清人心也一样。
我站在原地,风吹过来,带着湿土和草汁的气息。我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。她躺在那里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我想听她最后说什么,可我一直没等到。
苏婉清走回来,在我面前站定。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,递给我,玉佩很薄,通体温润,里面像有一缕光在流动。
苏婉清这是我年轻时师父给我的。
苏婉清它不会让你变强,也不会护你性命。但它能让你在乱的时候,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我把玉佩接过来。触手微凉,贴在掌心时,那股凉意顺着手指往胳膊里走。
苏婉清拿着吧。
苏婉清不是为了别人,是为了你自己。
我握紧玉佩,指腹摩挲着表面。上面刻着两个字:静心。
风凝月我怕。
我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她没问怕什么。
风凝月我怕我一旦安静下来,就会忘记他们。
风凝月母亲死的时候看着我,林伯把我推进密道时背上中了箭……如果我不恨,是不是就等于放下了?是不是就再也想不起他们的脸了?
她轻轻握住我的手。
苏婉清记住一个人,不是靠恨。
苏婉清是靠记得她希望你成为的模样。你母亲若在,她不会想要一个满身戾气的女儿,她只会盼你平安、顺遂、活得长久。
我的眼眶热了,但没哭出来。
风凝月我不想变成他。
苏婉清那你就不会。
苏婉清因为你已经在选择了。
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。阳光照在上面,那一缕光轻轻晃动,像水波。
远处传来鸟叫,是山那边飞来的雀子落在屋檐上。药圃里的雪见草被风吹得微微摇晃,新叶舒展着,颜色很嫩。
我慢慢把玉佩贴身收好,藏进衣襟深处。
风凝月师娘。
风凝月我想去看看那株紫芝。
她点点头,把小锄递给我,我蹲在药圃边,学她的样子,一点点松土。动作笨拙,生怕碰断了根。土是湿的,带着春末的暖意。我把碎叶清理掉,又把歪倒的茎扶正。
苏婉清站在我身后,没有说话,过了一会儿,她轻声说:
苏婉清你知道为什么青宗选在这座山吗?
风凝月摇头。
苏婉清因为这里风大。
苏婉清草木要长得稳,就得把根扎深。人也一样。心浮的时候,就来药圃待一会儿。看它们怎么活下来的。
我停下手中的动作。
风凝月我昨天不该毁了它。
苏婉清你不是故意的。
苏婉清你是太想快点变强了。
风凝月可我还是做了。
苏婉清做错了,就改。
苏婉清改不了的,就学着补。补不好也没关系,至少你试过了。
我点点头,我们都没有再说话,一起蹲在药圃前,把剩下的几株灵草整理好。
她教我认哪些能止血,哪些能安神,哪些要在清晨采露水才有效。
太阳升到头顶,影子缩到脚底。我的肩膀还在痛,手上的伤也在跳,但心里那股闷火,不知什么时候熄了。
我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身子。凝霜剑还插在土里,剑柄朝上。
我走过去,拔出剑,这次没有用力过猛,也没有颤抖。
我把它横在胸前,回到起手式的位置,第一式,起手如云,剑尖缓缓挑起。
第二式,流风回雪,动作慢了些,但我跟上了步子。
第三式,断水无痕,剑划过空气,没有带出杂音。
第四式,浮光掠影,我转身换步,左脚落地时稳住了重心。
第五式,破雾见山,剑劈出,气流扫过地面,落叶翻起半尺高,又轻轻落下。
我没有再冲向药圃,剑收回,归于身侧。
我站着没动,呼吸比刚才平稳,苏婉清走过来,看了我一眼,嘴角轻轻扬了一下。
苏婉清今天就到这里。
苏婉清明天再来。
风凝月点头。
她转身往屋里走,背影融进门框的光影里,我站在原地,手抚过剑柄。玉佩贴在胸口,有一点凉,但不刺骨。
远处山林安静,风穿过竹梢,发出沙沙的声音,我低头看了看药圃,那株紫芝被重新埋好,叶子微微翘起,像要抬起头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