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落在剑柄上,我握紧凝霜,手心又湿了,布条吸了汗,贴在掌纹里发沉。
肩头那道箭伤还不能用力,可我已经等不了。昨日师父说,从今日起习基本步法。我不敢只练步法,偷偷把前五式连起来走了一遍。
第一式“起手如云”,剑尖挑起时还算稳。可刚到第二式“流风回雪”,母亲倒下的画面就撞进脑子里。她躺在血泊中,手指还抓着那块玉佩。父亲站在她身后,剑尖滴着红。
我咬牙,压下喉咙里的堵意,继续第三式“断水无痕”。剑划过空气,带出一道轻响。药圃边缘的灵草架就在身侧,紫芝刚抽出嫩芽,三年才长成一株。
第四式“浮光掠影”需转身换步,我脚步一滑,左手撑地才没摔倒。旧伤牵动,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。我喘了口气,重新站直,第五式“破雾见山”全力劈出。
剑气扫过地面,泥土翻起,灵草架晃了两下,紫芝连根飞出,砸在青石坪上。根须断裂,汁液渗进石缝。
我僵在原地,院外传来柴刀落地的声音,屋后那人停了手。我知道有人在看我,不用回头也感觉得到。檐下石阶上,站着青玄子。
他没说话,只是缓步走来,灰青长袍扫过地面。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,又慢慢移向被毁的药圃,最后停在凝霜剑上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节泛白,布条裂开一道口子,渗出血丝。不知是旧伤崩裂,还是指甲掐进了皮肉。
青玄子你练的是剑,还是恨?
他声音不高,像风吹过竹林,我没答。胸口起伏,呼吸还没平下来。
他走近一步,抬手点了点我握剑的手腕。
青玄子力从心生。心乱则力散。你现在出的不是剑招,是怨气。
我垂下眼。
青玄子你以为执剑就能护人?
青玄子若连自己都控不住,如何护得了别人?
我说不出话。
青玄子昨夜你说,要守住一点干净的东西。
青玄子可你现在眼里只有火。火能焚敌,也能烧了自己。
我喉头发紧。
青玄子回去。
青玄子今日不准碰剑。
我站着没动。
青玄子我说,回去。
这次声音重了些。
我松开手,凝霜剑脱掌而出,斜斜插入土中。半截剑身没入泥里,只剩剑柄露在外面,微微颤着。
他转身走了,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。
阳光照得眼睛发烫。我想眨眼,可眼皮像被什么撑住,动不了。远处山林安静,连鸟叫都没有。刚才劈柴的人也不见了,院子里只剩我和那把插在地上的剑。
脚边是紫芝的残根。我蹲下去,想把它捡起来。指尖碰到泥土时,忽然想起苏婉清昨天端来的那碗水。
她蹲在我面前,把脉时手指很凉,但动作很稳。她说:“伤还没好全,经脉虚浮。”
那时我以为她在说我身体,现在知道,她是在说我心。
我坐到青石坪上,背靠着木桩。肩膀疼得厉害,像是有根针在里面来回穿刺。我不想站起来,也不想再看那把剑。
可眼睛总是往那边瞟,凝霜还在土里立着。阳光照在剑柄上,映出一道反光,打在我脸上,像一条线。
我抬起手挡住,风从药圃那边吹过来,带着草叶的味道。我闻到了紫芝断根时流出的汁液气息,有点苦,有点涩。
我闭上眼,脑子里又浮出母亲的脸。她临死前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林伯把我推进密道时,背上中了一箭,整个人扑在门板上。我听见骨头碎的声音,我睁开眼。
天光更亮了,雾早就散了。院子被晒得发白,墙角的阴影缩成一小片。
我摸了摸腰间的弟子牌。木牌还在,刻着“风凝月”三个字。昨天它刚挂上来时,我觉得很重。现在更重了。
我不是公主了,我是青宗的大徒弟,可我现在连一套基础剑法都走不完。
我抬头看那把剑。它还插在土里,一动不动,我该去把它拔出来吗?还是让它就这么站着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刚才那一剑,我不是冲着药圃去的。我是冲着父亲去的。是冲着那天晚上站在母亲尸体旁的那个男人去的。
我想砍断他的手腕,我想让他跪下来,可这里没有他。只有这把剑,和这片院子。
我站起来,走到凝霜前。伸手握住剑柄,用力一拔,剑出来了。
我拿稳它,横在胸前,剑身映出我的脸。眼睛很红,脸色发白。头发散了几缕,贴在额头上。
我盯着那张脸,然后慢慢抬起剑,回到起手式的位置。
第一式再来,起手如云,剑尖挑起,流风回雪,断水无痕。
到第四式时,我又快了。脚步没跟上,身子歪了一下。我硬撑着转过去,第五式“破雾见山”再次劈出。
剑气扫过地面,这次没碰到药圃。可我自己踉跄一步,膝盖撞在木桩上,疼得弯下腰。
我扶着桩子喘气,背后传来脚步声,我回头,青玄子站在廊下,还是刚才那身衣服。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转身进了屋。
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剑还在手里,我没有收,也没有再练。
太阳升得更高了,照得青石坪发烫。我站在那里,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,凝霜剑横在身前,刃口朝外。
我的手还在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