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睁开眼,天光已经照进窗棂,腰间的平安结还在,红布磨得发白,系得紧紧的。肩头缠了新纱,药味贴着皮肤渗进来,不似昨夜那般灼痛。我动了动手指,能抬起手臂了。
床边空着,针线篮搁在矮凳上,半件青色衣裳摊在外面。墙上那把旧伞也不见了。屋里静得很,只有竹帘被风吹得轻响。
我撑着床沿坐起来,脚踩到地面时膝盖一软,扶住桌角才站稳。伤口还在抽,可我不想再躺着。
推开房门,晨雾还没散尽。院中青石坪湿漉漉的,药圃边上立着一根木桩,上面挂着个铜盆。远处竹屋的檐角挑出一片天空,云淡得像要化开。
我一步步走到坪中,跪了下去,额头贴着石头,凉意直透进来。
求师父收我为徒。

身后没有动静。风穿过院子,吹起我的碎发。我保持着姿势,呼吸慢慢平下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脚步声从廊下传来,青玄子站在屋前,穿一件灰青长袍,袖口挽至腕骨。他看着我,目光沉静。我没有抬头,也没再说话。

你可知青宗为何百年不开山门?
因世道乱,人心浊。


那你为何还要来?
因为我想守住一点干净的东西。

不是为了报仇,也不是为了逃命。是想学会怎么护人。

他没接话。风停了一下,叶子落了一片在我肩上。
苏婉清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温水。她蹲下身,将碗放在我面前的石面上。

喝点水再说话。
我没动。她伸手探了探我的脉,指尖微凉。

伤还没好全,经脉虚浮,练武至少要等二十日。
我知道。我不急。

她看了我一会儿,起身走到丈夫身边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青玄子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神色已定。

从今往后,青宗便是你的家。
我伏地叩首,额触青石,苏婉清转身回屋,片刻后捧出一套衣裳。青色布料,窄袖束腰,下摆齐踝。
她亲手替我换下旧衣,动作轻缓。染血的裙摆在地上堆成一团,像褪下的壳,她帮我系好最后一根带子,退后一步打量。

像棵小松树。
我低头看自己。这身衣服很合身,布料厚实却不压身。袖口绣了一圈细纹,不显眼,只在光下才能看出是云雷暗纹。
青玄子走进内室,取出一柄剑,剑鞘朴素,无金无玉,只在近柄处刻了两个字:凝霜。
他双手递来。我接过时,手腕微微一沉。剑身未出鞘,却已有分量。

此剑不嗜血,唯守心。

武学真谛在止戈,不在杀伐。你能明白这句话吗?
我能。


那就记住今日之言。日后若持此刃行恶事,不必等外人讨伐,为师必亲自斩你于门前。
若有背信弃义之举,弟子甘受门规处置。


他点头,侧身让开一步。自今日起,你为我青宗大徒弟。
我双手捧剑,再度叩首。
弟子风凝月,拜见师父,师娘。

不再提公主身份,也不说复仇二字。从此往后,我是青宗的人。
苏婉清轻轻扶我起来。她的手掌温暖干燥,不像昨夜那样带着药汁的湿气。她望着我,眼神柔和,像是看一个终于归家的孩子。

名字不用改。

风过凝霜,月照初心。这名里本就有道。
我仰头看他。他站在屋檐下,身影挺拔如松。阳光斜照过来,落在他肩头,也落在我手中的剑上。

去那边站着。
我走过去,站定。他没再说别的,只是负手而立,远远看着。
我握着凝霜剑,面向东方。太阳正一点点升起,照得眼前发亮。
苏婉清进了屋,回来时抱着个包袱。她打开来,是几双布鞋、两套替换衣物,还有一只小布袋,里面装着干粮和水囊。

以后每日卯时来药圃前领早食。

练功饿得快,多吃些。
我点头,她又拿出一块木牌,正面写着“青宗”二字,背面刻着“风凝月”三字。

这是你的弟子牌。

别丢。
我接过,挂在腰间。木牌贴着腿侧,有些硌,但很实在,青玄子走过来,在我面前停下。

明日开始习基本步法。

先站桩三个月。
是。


伤未痊愈,今日不准碰剑。
是。

他转身欲走,忽又停步。

夜里若做噩梦,可敲东厢第二扇门。你师娘会醒。
我喉咙一紧,没出声,他走了。苏婉清站在原地看了我一会儿,也回屋去了,院子里只剩我一人。
我低头看着手中的剑,拇指缓缓抚过剑柄。布条缠得紧密,没有一丝松动。阳光照在上面,映出一道细长的光痕。
远处山林安静,雾气散了大半,我站着没动,直到听见屋后传来水声,有人开始劈柴。
这时我才发觉,手心出了汗,浸湿了剑柄的裹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