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落在药圃的泥土上,湿气未散。我蹲在紫芝旁,手指轻轻拨开碎叶,新土盖住根须,动作稍比昨日稳了些。掌心的布条是师娘换过的,干净厚实,压着伤口不渗血。凝霜剑斜插在身侧,剑柄朝上,映着日光。
玉佩贴在胸口,凉意还在,远处山道忽然传来响动。
不是鸟鸣,也不是风过竹林的声音。是铁甲摩擦的声响,夹杂脚步踩碎枯枝的动静。人不少,走得急。
我抬头,三道黑影停在结界外的雾边。披重铠,持长戟,胸前绣着启国旧纹——蟠龙缠剑。那是父王禁军的标记。
禁军首领交出风凝月!
禁军首领藏匿逆女,等同谋反!
我没有动。肩头那道箭伤突然发紧,像有东西从骨头里往上爬。我盯着他们,指节慢慢收拢,扣住剑柄。冷意顺着铁器传到掌心,但我没有拔剑。
我知道自己现在出不去。也打不过,结界微微荡起波纹,被那一掌震得晃了晃。雾气翻涌,隐约透出外面三人狰狞面目。中间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,漆黑如墨,边缘泛着暗红光晕。
他将令牌按在结界上,雾色骤变,灰气缠绕,结界发出一声轻响,像是冰裂前的颤音。
我猛地站起身,剑还未出鞘,竹屋门已推开,青玄子走了出来。
他没带兵器,只执一柄白尾拂尘。脚步很轻,落在青石坪上无声。走到我身前十步处停下,目光越过我,落在结界外那块令牌上。
青玄子魔尊戾气?
青玄子风鸿图竟用此物玷污人族血脉。
禁军首领老东西,你护得了她一时,护不了一世。
禁军首领公主叛逃,弑君未遂,罪当凌迟。今日若不交人,明日大军压境,踏平这破山门!
青玄子不动,拂尘轻扬,一道白光掠地而出,撞在结界上。轰然一声,灰气溃散,令牌脱手飞出,啪地掉在地上。
持令牌那人跪倒在地,双手抱臂,指缝渗出血丝,其余两人后退数步,脸色变了。
青玄子缓步上前,站在结界边缘。他抬起手,指尖一点,灵力如丝,缠住那块黑石般的令牌。黑气从缝隙里钻出,扭动如蛇,刚要腾空,却被白光绞成碎烟,消散于风中。
令牌落地时,已是一块普通石头,毫无光泽。
青玄子此物已废。
青玄子回去告诉风鸿图,他借魔道之力追杀亲子,已失人伦纲常。若再敢遣人来犯——
青玄子我不止灭他满门,更要以正道之名,清算其通魔之罪。
禁军手下你……你不过一介隐士,凭什么定君王之罪?
青玄子凭我手中道。
青玄子也凭这天下未死的良心。
他转身欲走。
禁军首领风凝月!你听着!你父乃真命天子,你母自取灭亡!你躲在这等荒山学狗叫,早晚被捉回去祭旗!你——
我一步跨出,脚尖几乎碰到结界边缘。
苏婉清住口。
苏婉清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,一只手轻轻按在我腕上。她的手温热,力气不大,却让我停了下来。
我没有挣,也没再往前,那人在地上咳出一口血,被另外两人架起,踉跄后退。临走前回头瞪我一眼,眼神恶毒如刀。
雾气重新合拢,结界恢复平静,我站着没动。
掌心又开始出汗,布条吸了湿气,变得沉重。我低头看插在地上的凝霜剑,剑身映出我的脸——眼睛很黑,嘴唇发干,额角有汗滑下来。
风凝月师父。
风凝月那块令牌……真是魔尊的东西?
青玄子站在台阶上,没有回头。他把拂尘挂在腰侧,袖子垂落,遮住了方才施术的右手。
青玄子纯度极高。
青玄子寻常妖魔拿不到这种等级的戾气。只有与魔尊本源相连之人,才能持有。
风凝月所以……他真的投靠了魔道?
青玄子不只是投靠。
青玄子他是主动献祭王族血脉,换取力量。你母亲之所以死,不仅因她反对开战,更因为她发现了这件事。
我眼眶发热,但没有哭。
我想起母亲最后看我的样子。她躺在血泊里,手伸向我,嘴动了动。我一直以为她想说什么遗言。
现在才知道,她或许是想告诉我什么秘密。
风凝月他利用我母族牵制北狄,又借我外祖兵力稳固朝堂。
风凝月可这些……都不够他称霸四海。所以他找了更强的力量。
青玄子对。
青玄子而你,是他唯一无法掌控的变数。因为你活着,就有揭穿他的可能。
我低头看着那块被丢弃的黑石。它静静躺在结界外的泥里,像一块普通的山岩。可就在刚才,它差点撕开这片安宁。
苏婉清走过去,拾起水壶,开始给药圃浇水。水流进土里,润湿了翻新的地面。她弯腰的动作很慢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我也慢慢蹲下,这次不是为了整理灵草,而是为了离地面近一点,让心跳慢一点。
风凝月师娘。
风凝月如果我不练剑,是不是就能忘了这些事?
苏婉清你可以不练。
苏婉清但那些事不会因此消失。
我握紧拳,布条下的伤口隐隐作痛。
风凝月我不是怕。
风凝月我是怕我练到最后,变成他那样的人。
苏婉清那你不会。
苏婉清因为你还在问这个问题。
青玄子走下台阶,在我面前蹲下。他从袖中取出一片薄木片,上面刻着几个字。
青玄子这是青宗第一代宗主留下的训言。
青玄子当年他也面临选择——是以暴制暴,还是以守护止战。他选了后者。
我把木片接过来。字迹古老,笔划粗粝,却清晰。“武非杀人技,乃护生道。”我念了一遍。
风吹过药圃,雪见草轻轻摇晃。新叶舒展,颜色嫩绿。
苏婉清你今天没毁任何东西。
苏婉清剑还在鞘边,人还在原地。这就够了。
我点点头,把木片收进怀里,青玄子站起身,望向山外方向。他的背影有些瘦,肩线却不弯。
青玄子他们会再来。
青玄子但下次,不会这么轻易被吓退。
我没有答话,只是伸手拔起凝霜剑,这次拔得很稳,剑身出鞘半寸,寒光一闪即收,我把它背在身后,绳结系好。
风凝月弟子明白了。
青玄子没回头,苏婉清继续浇水,水滴落在紫芝残叶上,滚落,渗入泥土。
远处山林安静,风穿过竹梢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