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听见那声音后,便什么也不知道了,再有知觉时,只觉得肩头沉着一块冰,冷得刺进骨头里。
身上盖了东西,薄而暖,不是我的衣裳。呼吸间有股草木味,干净,不混着血和土腥。我没有睁眼,也不敢动,怕一动就会惊醒这短暂的安宁。
有人在旁边,脚步很轻,走过来又停住。一只手掌贴上我的额头,不烫也不凉,只是稳。
我本能想躲,可身子使不上力,只能任他探查。那只手收回去了,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,像在翻什么东西。
片刻后,那人蹲下身,三根手指搭上我的手腕,脉搏跳得很慢,我自己能感觉得到。他没说话,但我知道他在看我。过了很久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
命不该绝。
话音落下,我被人慢慢扶了起来。后颈被一手托住,另一手穿过膝弯,整个人离了地。
动作很稳,没有晃动,箭伤处虽还疼,却不再撕裂般抽痛。我依旧闭着眼,睫毛微微颤了一下,但他没有停下。
他背着我走了,脚不沾地,风从耳边过,却不像之前逃命时那样冷。雾气还在,但不再湿重压人,反而像是跟着我们走。
我能感觉到他在腾空,不是踩路,而是踏在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上。树枝没有刮到我,荆棘也不见了,只有平稳的前行。
我不知道走了多久,路上他一句话也没再说。我不敢睁眼,也不知该说什么。我只知道,我已经不在荒野里了。
那个追杀我的世界被甩在身后,而眼前这个,安静得让我害怕,直到脚下重新踩实。
他把我放在一处平地上,身下是软垫,比宫里的褥子还软。墙是竹子编的,缝隙透光,天已经亮了。
屋里没人说话,只有他走动的声音。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个瓷瓶,倒出一粒药丸,放在我枕边。
然后他站起身,望向门外,外头传来吼声。

里面的人听着!交出公主!她闯入禁地,伤我兄弟,必须伏法!
是北狄人的口音,粗哑难听。我手指一紧,指甲抠进掌心。他们追来了,竟敢跟到此处。
屋外静了一瞬,青玄子走出去,门未关。我躺在里面,听得清楚。

她是生是死,由不得你们定。
声音不高,却像压住了整个山林。外面没人接话。几息之后,又有人喊。

老道!莫要多管闲事!此女是启国王令通缉之人,勾结妖魔,罪证确凿!你若藏匿,便是同罪!
青玄子冷笑一声。

苍梧山立界千年,从未许凡人擅入。你们手持凶器,口出狂言,已犯禁律。再不退去,休怪我不留情面。
话落,一道风扫过门槛,我听见三人同时跌倒的声音,还有骨骼撞地的闷响。没人惨叫,像是连声音都被压住了。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喘息,有人试图爬起来,又扑通跪下。

走。
青玄子只说了一个字,外面再无声响。脚步声退得很快,杂乱无章,显然是狼狈逃离。结界重新合拢,雾气流转,山林恢复寂静。
他回到屋里,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,我没动,仍维持着昏睡的样子。其实我已经清醒了一些,只是不敢睁眼。
我不知道他是谁,也不知道这地方是否真的安全。我在等,等他离开,等屋里只剩我一个人,但他没有走。
他走到桌前,取了一块素布,浸水拧干,轻轻覆在我额上。布不烫,也不冷,刚刚好。
他动作很轻,像是知道我会疼。擦完额头,他又处理我的手,把沾了泥的指尖一一抹净,最后,他将一块玉符放在我的枕头底下。
玉一贴着头,我就觉得心口松了些。那些在逃亡时积压的寒意,恐惧,颤抖,一点点被压下去。呼吸变得深了,不再短促抽气。我终于能睡过去,哪怕只是片刻。
他坐在旁边守着,我没看见,但我能感觉到。他就坐在那里,不动,也不说话,像一座山挡在我和危险之间。
不知过了多久,屋外有了新的动静,脚步声轻,比刚才更缓,是个女人。她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
人怎样了?

失血过多,箭未拔,但命脉稳住了。心神未乱,是个坚韧的孩子。
女人走近几步,看了看我。

身上都是伤,衣裳也不能穿了,我来换吧。

你动手,别用灵力催醒。她还没准备好面对过去。

我知道。
她们开始替我换衣。我被轻轻翻过身,肩上的箭杆被小心避开。新衣是麻布做的,柔软,带着晒过的阳光味。她们动作极轻,生怕弄疼我。我始终闭着眼,呼吸平稳,装作未醒。
她们以为我不知道,其实我都记得。
我记得母亲倒下的样子,记得林伯最后一声喊,记得自己在泥里爬行,血滴在叶子上。我记得每一步的疼,每一口喘不上来的气。
我也记得,当我扑进这片雾里时,第一感觉不是安全,而是——终于有人,愿意为我挡住那些追杀者了。
青玄子临走前,在床边站了一会儿。

等她醒来,先给半碗温粥,不要急着问话。让她自己开口,才算是真正活过来了。

嗯。
他转身出门,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。
屋里只剩下我和那个女人。她坐在矮凳上,手里拿着针线,缝补我被荆棘划破的旧裙。线是白色的,针脚细密。
她一边缝,一边轻声哼一段调子,不哀也不喜,像是山里常有的歌谣。
我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,肩头的箭还在,血也还在渗,可我已经不再发抖了。
窗外的雾散了一些,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床沿。一只青色的鸟落在屋檐上,叫了一声,又飞走了。
那个平安结还系在我的腰带上,边缘磨损,红布褪色,我梦见了母亲。
她站在一片开满花的山坡上,回头看着我,没有说话。我想跑过去,可腿迈不开。她抬起手,指了指远处的山,然后转身走了。花随风摇,她越走越远,最后化成一缕烟,散在光里。
醒来时,粥已经端到了床边,女人见我睁眼,笑了笑。

饿了吧?喝点东西,再睡一觉。
我把头偏过去,没说话,她也不催,就把碗放在桌上,继续低头缝衣服。
屋外风过竹林,沙沙作响,我盯着屋顶的横梁,一根一根数过去。
数到第七根的时候,我说:

我要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