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触到那块凸起的石头时,我正靠在假山深处的岩壁上喘息。
外面火把的光从石缝间透进来,照在我手背上,一晃一晃。
我刚要用力拉开石块,脚步声就到了近前,不是巡逻的节奏,是冲着这边来的。
我缩回手,贴着岩壁蹲下,听见铁甲碰撞的声音,还有北狄人粗重的呼吸,他们举着火把,站在假山前,四下张望。
我屏住气,手指抠进石缝里,就在这时,一道嘶哑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——
林伯公主往那边去了!
是林伯。他从暗处冲出来,手里握着一把旧剑,剑刃发黑,像是多年未用。他站在追兵面前,背对着假山,挡住了入口。
我认出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,是他平日扫地时穿的。
他本可以躲,但他没有,两个禁军扑上来,他横剑格挡,脚步踉跄,却死死守住位置。
北狄武士老东西碍事!
一名北狄武士怒吼,挥刀砍向他肩头,林伯侧身避过要害,左臂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,血立刻涌了出来。
他咬牙不吭声,反手一剑逼退另一人,我抓住这空档,伸手去推那块活动岩石,石门缓缓开启,缝隙越来越大。
风凝月林伯!
我想喊他进来,他猛地回头,眼睛瞪得极大,脸上全是汗和血混在一起的痕迹。
林伯快走!
林伯莫负夫人托付!
我咬住嘴唇,指甲掐进掌心,用力将石门拉开更大。
风从里面吹出来,带着土腥味道身后打斗声越来越急。
林伯已经挡不住了,两名北狄武士同时扑上,一人架住他剑势,另一人绕到侧面猛击他肋下。
他闷哼一声,跪了一下,又撑起来,剑身崩出裂痕,在火光下泛着暗红。
我钻进密道,转身想拉他,可石门开始自动闭合,我伸手去推,却发现机关在内侧,只能单向关闭。
林伯关门!
林伯拼尽力气大喊,声音几乎破掉,我看见他举起剑,迎向三人围攻。
下一瞬,剑断了,清脆的一声响,断刃飞出去,插在泥地上,敌人长刀劈落。
我含泪按下墙内机关,石门轰然合拢,最后一缕光被切断前,我听见金属入肉的声音,还有一声短促的闷哼,戛然而止。
黑暗吞没了我,我靠着石壁滑坐在地,手还在发抖,外面没了动静,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。
我摸出怀里的平安结,攥在手心。布角磨得厉害,边线都开了。母亲给我的时候说,留着,能保你平安。她没能平安。
林伯也没能,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上面沾了泥,也沾了不知是谁的血。
我不该活着。他们都死了,为了让我活。可我现在不能死。
我撑着墙壁站起来,脚底踩到碎石,打了个滑,密道不高,我得弯着腰走。地面湿滑,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浆里。
前方黑得看不见尽头,我扶着墙,慢慢往前挪,耳边忽然响起林伯的声音,不是真的,是我脑子里响起来的。
他第一次给我点心吃,是在母后病重那天。他偷偷塞给我一块枣泥糕,
林伯公主别哭,总会过去的。
后来每次我在宫里迷路,他都在偏殿门口等我,他说他是夫人最信的人。
现在他也走了,我停下脚步,靠在墙上,眼泪流下来,我没擦,但不能久留。
我抬手抹掉脸上的湿意,继续往前走,越往里,空气越闷,墙上有水珠渗出,滴在肩头,凉得刺骨。
我走得很慢,怕踩空,也怕摔倒,不知过了多久,前方出现一点微光,很弱,像是从极远处透进来的。
我加快脚步,膝盖撞在突出的石棱上,疼得吸气,但没停。
光渐渐大了些,能看出是出口的轮廓,我伸手向前,指尖碰到潮湿的空气,只要走出去,就能离开皇宫。
可我回头望了一眼,身后漆黑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。
我知道,那扇门后,再没有人会为我断后。
我转回身,继续往前,脚下一滑,整个人摔在地上,手掌按进泥水里。
我撑起来,继续走,衣服早就湿透,冷得贴在身上,前面的光忽明忽暗,像是随时会灭,但我必须走到那里。
我又摔了一次,这次爬起来时,手抓到了一根突出的树根,原来离出口不远了。
我借着力往上攀,终于靠近那点光,泥土松动,头顶有风吹下来,出口被藤蔓盖着,我伸手拨开,露出一角夜空,河岸就在下面。
我翻出去,跌坐在泥地上,风吹在脸上,比之前更冷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密道入口,藤蔓垂落,遮住洞口,像从未有人进出过。
我站起身,腿还在抖,脚底全是泥,赤着双脚踩在草叶上。
远处传来犬吠声,我转身,朝着对岸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