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国三十七年秋夜,寒气渗骨,地点是启国王宫深处的凤仪宫。
我是风凝月,十六岁,启国公主。父王风鸿图登基以来,母族势弱,我在宫中无权无势。平日里他很少见我,更不曾关心过我的冷暖。今夜他派人来召我入宫问安,我心中不安,却不敢违命。
宫灯昏黄,照着青石路面。我一步步走向凤仪宫,脚步越来越沉。
殿前守卫没有阻拦我,只低头行礼。我能感觉到他们的异样,眼神躲闪,手按在刀柄上。我不敢多问,也不敢停留。
我走到正殿外,刚要抬手掀帘,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。
声音来自母亲。

你勾结北狄,私通妖魔,残害百姓,就不怕天理报应?
我僵在原地,那是母亲的声音,又急又痛,像是被逼到绝境的人最后的呼喊。
我没敢出声,蹲下身子藏在廊柱后,屏住呼吸。
片刻后,殿门被推开,父亲走了出来,他手里握着剑,剑尖滴血。
我顺着屋檐往里看,看见母亲倒在地上,胸口插着一柄短匕,双眼睁着,嘴唇微微动,似乎还想说话。她的手伸向门口方向,像是在找什么人。
我没有动,我不能动。
父亲站在门槛上,冷冷地说

王后谋反,伏诛于寝宫。对外就这样说。
他身后的内侍立刻跪下领命,又有人低声问

公主方才来过,会不会已经知道?
父亲顿了顿,点头。

她既然来了,就别走了。活着进来,死着出去。殉葬吧。
我的心跳停了一瞬,他们开始往殿内搬木炭和油罐,是要烧掉母亲的尸体。
我知道不能再等,我慢慢往后退,贴着墙根移动。脚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响,我立刻停下。等到殿内无人走动,才继续前行。
东侧屋檐下有个飞角,上面有雕花瓦脊,能藏人。我踩上石兽基座,攀上去,蜷在瓦片下,只露出眼睛。
从这里能看到整个正殿门前,父亲还没走。他站在母亲尸身旁,低头看了很久。最后抬起手,挥了一下。
禁军涌入大殿,开始布置所谓的“谋反证据”——翻倒的案几,撕碎的诏书,还有几封盖着北狄印信的密函被故意摆在显眼处。
我知道那些是假的,母亲一生清正,从不干政,更不会勾结外敌,可没人会听我说话。
我摸了摸胸口,那里藏着母亲前日偷偷塞给我的东西——一个平安结。红布做的,绣了个“安”字,边角都磨破了。她说

留着,能保你平安。”,
现在她死了,我紧紧攥着那块布,指甲掐进掌心,痛感让我清醒。
这不是梦,我亲眼看着父亲杀了自己的妻子,而我要被灭口,追兵的脚步声从四面响起,有禁军开始搜查宫院,火把照亮回廊。他们分成小队,一人守住宫门,两人沿夹道巡逻,每隔半盏茶时间换一次岗。
我必须离开这里,但主路已被封锁。
我只能绕行宫墙外侧的花圃,那里有灌木遮挡身形。
我脱下绣鞋,赤脚踩在地上。石板冰凉,刺激着脚心。每一步我都走得极慢,生怕踩断枯枝或惊起夜鸟。
衣裙划过荆棘时发出轻响,我立刻停住,贴在墙边不动。直到远处脚步远去,才继续前行。
途中我听见两个北狄武士走近,他们手持火把,穿着皮甲,说话用的是异族语言。但我曾听宫人提过几句,勉强听懂大意。

找到那丫头,活捉者赏金百两。

听说长得像她娘,温温柔柔的样子,应该跑不远。
我屏住呼吸,缩在矮树丛后,他们从我面前走过,火光照亮了我的裙角。我一动不敢动,直到他们走远。
我继续向前爬,终于看到前方假山轮廓。
那是御花园西侧的入口。小时候母亲常带我来这里玩。她说这园子里有一条旧时留下的密道,通往宫外河岸。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。
我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用,但我没有别的路,我最后一次回头望向凤仪宫。
殿前血迹未清,火光映在地上,像一条暗红的线,母亲就躺在那里。
我闭了下眼,然后转身,朝假山跑去,脚下踩到碎石,我踉跄了一下,膝盖磕在石块上。疼得吸气,但没出声。我咬着牙站起来,继续往前。
假山由巨岩堆叠而成,缝隙交错。我钻进最深的一道石缝,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喘气。
外面脚步声越来越多,禁军正在扩大搜索范围,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嘶哑的喊叫。

公主往那边去了!
是个老人的声音,我认得他,林伯,母亲的老仆,在宫中做了四十多年杂役。
平时沉默寡言,总在偏殿扫地。母亲待他如家人,他也一直护着我们母女。
他刚才那一嗓子,是在引开追兵,我知道。
我也知道他接下来会怎样,我没敢哭出声,我把平安结紧紧按在胸口,手指发抖。
外面火光晃动,人影奔跑,林伯的喊声又响了一次,这次更近,像是在朝相反方向逃。
追兵调转方向,朝他追去,我靠着石头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我一个人了,母亲死了,家没了,身份也没了。
我现在只是一个被追杀的逃犯,但我还活着,我睁开眼,盯着石缝外的夜色。
假山后面就是密道入口,据说藏在一块活动的岩石下面。母亲说过,只有在最危险的时候才能用。
我扶着岩壁站起来,腿还在抖,但我得走,我一步一步挪向假山深处,指尖触到一块凸起的石头,轻轻一推,果然松动。
我用力拉开,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,黑得看不见底。
风吹出来,带着潮湿的气息,我回头看了一眼皇宫,灯火连片,像一座燃烧的城。
然后我钻了进去,身后石块缓缓合拢,隔绝了光,通道里一片漆黑。
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,才让心跳慢下来,耳边只剩自己的呼吸。
我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,也不知道走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,但我知道,从今晚起,我再也回不去了。
我不是那个听话的公主了,我必须活下去,哪怕一个人。
通道很长,我一步一步往前走,手摸着湿冷的墙壁,脚踩在泥地上,不知过了多久,前方出现一点微光。
我加快脚步,光越来越大,最后,我看见出口。
外面是夜色下的荒野,河流静静流淌,对岸一片漆黑,无人居住。
我爬出去,跌坐在河滩上,风吹在脸上,很冷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,裙衫破损,赤着双脚,脸上沾着泥土和泪痕,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平安结。
我把它拿出来,放在手心,红布已经脏了,但“安”字还能看清,母亲没能平安,但我还活着。
我把它重新塞进怀里,站起身,朝着对岸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