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尚未散尽,云道上的风还带着白日余温。我抱着当值簿,脚步未停,正往典籍司方向去。四十年春的晚风总有些特别,轻软里藏着一丝清冽,吹得袍角微微翻动。方才在南天门接引台记下受赐一事,笔迹落纸如常,心却始终悬着一寸——太子与天后亲召已是逾格之礼,我不知自己何德何能,竟被如此郑重相待。
指尖抚过簿册封面,确认契约仍夹在其中,触感安稳。就在此时,一阵风掠过身侧,不带声响,却让眉心微颤。一片桃瓣自空中飘落,擦过肩头,旋即化作一道淡金光痕,无声没入识海。
那不是传音,也不是符令,而是一道直接落于神魂的意念
东华帝君云舒,来紫府洲。
我当即止步。
东华帝君的召见从无前兆,也无需通禀。我深吸一口气,将当值簿紧抱胸前,抬手整了整衣冠,袖口流云纹在暮光中泛出微光。礼服未换,但此去非为觐见天规仪制,而是帝君亲唤,不可怠慢。
沿着云道缓行,脚下浮雾渐浓,天地仿佛静了一瞬。紫府洲不在三十三重天常规方位,唯有受召者可循意而至。我踏进雾中,步履平稳,不敢疾走,亦不敢迟疑。
片刻后,足下触感由虚转实,已立于紫府洲外阶。此处无守卫,无宫人,唯有一座白玉高台,通体无饰,却自有万钧之势。殿门未开,可在我抬首刹那,两扇沉寂千年的门扉无声向内滑启。
我踏上台阶,一步,两步,三步,至门前躬身行礼
云舒典籍司掌事云舒,奉召而来。
殿内无烛,却光明自生。东华帝君端坐玉台之上,未戴冕旒,未披玄袍,只着一袭素银长衣,发丝束以简环,神情如古井无波。他并未立刻开口,只是抬眼扫来一眼。
那一眼极轻,却似压下四域风云。周遭空气骤然凝定,连拂面的风都止了踪影。我垂目敛息,不敢多看,只觉那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,又缓缓移开。
东华你做了许多小事。却件件落在关键处。
我依旧低首
云舒属下仅守职分,不敢言功。
他未驳,也未赞,只轻轻抬手。一缕金光自指尖溢出,细若游丝,却蕴含不容抗拒之力,直落我眉心。那光入体不痛不热,反倒如暖泉沁入经络,流转一周天后悄然归于识海深处。
我知道那是何物——天道印记。
自此以后,天界任何仙官不得以权压我,若有恶意加身,法则自会反制。这不是赏,也不是赐,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庇护,近乎道统认可。
东华今后行走各司,无需通报。遇危难,可唤我名。
话音落下,他便闭目不再言语。殿中气息缓缓回落,风重新流动,门外云卷云舒,仿佛一切从未发生。
我深深拜下,三叩首,起身退行三步,转身离去。脚步平稳,未乱分毫,可心头却有微澜起伏。东华帝君极少亲自授予庇护,更不曾许人直唤其名。这份优待太过破格,我虽不贪图地位,却也不能无视其中分量。
踏出紫府洲那一刻,身后殿门再度合拢,无声无息。我站在云道边缘,望了一眼手中的当值簿,封面依旧洁净,记录未增一字。但我清楚,有些事已经不同了。
风又起,吹动袖口流云纹。我抱紧文书,转身朝典籍司走去。步伐依旧从容,肩背依旧挺直,只是这一次,再无人敢拦路问话,也再不必因身份卑微而避让通途。
我仍是我,可天地已默许我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