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拂过南天门接引台,吹动我袖口的银线云纹。手中当值簿已被收进袖袋,外袍换成了升任掌事时配发的礼服,浅青底色,襟边无繁饰,只在袖口绣了一圈细密的流云纹。我站在东侧阶前,未敢逾越半步。
此处地势高阔,夜色下云海翻涌如潮,远处天宫灯火渐次亮起。我垂手静立,目光低敛,不敢远眺,也不主动张望。执礼仙官传令时说得清楚——太子与天后亲召,候于接引台。可越是如此,心中越不敢轻动。
风又起,衣角微扬。我深吸一口气,将肩背挺得更直了些。
忽然间,天光微凝,云层分开一道柔和光隙。白浅与夜华并肩而来,踏虚步至台心。她今日未着华服,只一身素白长裙,发间一支玉簪,神情温宁;夜华身披玄色广袖袍,腰悬龙纹佩,眉宇间仍有几分政务未歇的沉稳,看向我时却缓了眼神。
白浅不必多礼。今日我们来,不是以天规行事,是为谢一人。
她说着上前两步,亲手扶住我的手臂。一股温和仙力托住我欲下的双膝,我不再能跪。
夜华你护她周全,便是护我心中至重之人。这份情,我夫妻二人铭记于心。
云舒上神折煞,属下唯守本分,不敢居功。
白浅你这性子,真是稳得让人心疼。多少人争破头想往上走一步,你倒好,做了这么多事,还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。
我没有回应,只是静静站着。他们说得重,可我清楚,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素素跳下诛仙台那段劫难,我在命格录里看过太多遍;白浅封印记忆、独自承受过往,我也曾在典籍中一字字查证。我能做的不多,只能在她经过典籍司时递一杯热茶,在她神情恍惚时轻声问一句“帝姬可需歇息”。这些事太小,小到不值得提起,可如今竟成了被亲口道谢的缘由。
夜华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,轻轻打开。一株灵草静静卧于玉盘之中,通体泛着淡淡露光,叶片蜷曲如初醒之蝶——九转凝露草。
夜华此物赠你。不为奖功,只为安心。
紧接着,一道薄如蝉翼的玉笺自他掌心浮出,化作流云之形,缓缓落在我手中。触感温润,似有灵识微动,却无声无息。流云笺,仅闻其名,未曾得见。
我还未及推辞,白浅已抬手一挥。一张府邸契约凭空显现,金纹勾边,印有天宫正玺。位置在朝晖园东侧,临近中枢,出入便利,非寻常仙官所能居。
白浅云舒。这不是赏,是还。你还了我一段安静的过往,替我守住不愿言说的痛处。这点心意,不过聊表。
云舒赏赐太过,云舒实难承受,请容推却。
夜华你若拒收,反倒让我们心中不安。安心收下,往后继续做那个让人放心的小仙官。
我再拜,三物入怀,仙籍微热,已自动更新职录与居所归属。手中契约尚有余温,像是刚落下的一缕晨光。
白浅点点头,与夜华对视一眼,两人转身离去。云霞聚拢,载着他们的身影缓缓西行,归往天宫正殿。风停,光散,接引台上只剩我一人。
我站起身,将九转凝露草小心收入内袋,流云笺贴身放置,府邸契约则夹进当值簿中。翻开空白页,用细笔添上一行:
“四十年春,暮时三刻,奉太子与天后召于南天门接引台,受赐九转凝露草一株、流云笺一枚、朝晖园府邸一座。谨记。”
笔迹如常,不疾不徐。
远处钟声轻响,报了时辰。我合上簿册,抱在胸前,准备返回典籍司备案文书。脚步刚动,一阵风掠过台阶,卷起一片桃瓣,落在我的袍角。
我没有停下,也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