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落在青瓷盆沿,水珠顺着同心缕的叶尖滑下,滴入土中。我蹲在窗台边,用指尖轻轻拨了拨新冒出来的嫩芽,又将暖阳花旁那半块镇纸扶正。昨夜风大,它歪了。
起身时袖角带起一阵微香,是搁在案头的宁神香燃尽后留下的余味。
今日轮值早班,我照例提了竹篮上第三层藏阁,把昨日未归架的几卷命格录重新整理。
翻到《三界姻契考》副本时,手指顿了一下——这册书昨夜分明已被东华帝君取走,怎么今早已静静躺回原位?连封皮上的莲纹都朝向一致,像是被人亲手放妥。
还未细想,楼梯处传来轻缓脚步声。司命星君执扇而上,银线绣云的袍角掠过最后一阶,笑着唤我名字
司命云舒。
云舒司命大人。
我放下手中竹篮,行礼。
他摆摆手,径直走到书架前取下那册姻契考,翻开一页看了看,忽然笑道
司命如今全天上上下下,谁不知典籍司那位云舒仙官,最是稳妥可信?连东华帝君都默许你近前翻阅秘录。
我一怔,没接话,他合上书,目光温和
司命你不争不抢,也不张扬,可该知道的事,一件没落下。白浅上神那段旧劫,凤九小帝姬那桩心事,哪一桩不是你默默记着,悄悄护着?说你是无名功臣,也不为过。
我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当值簿,笔杆还夹在指间
云舒我只是守好本分,不敢居功。
司命守本分的人多了,可像你这般让人安心的,不多。罢了,我不多说了。只是往后,怕是找你的人会越来越多。
他说完便下了楼,风带起一缕书页轻响。我站在原地,将当值簿翻到新一页,写下“三十九年春,辰时三刻,司命取副本归”。字迹平稳,一如往常。
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外殿,我正核对一份新呈报的灵植名录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一位来自北斗司的仙吏捧着卷轴进来,说是查一桩凡间姻缘牵连的命格关联,需调阅百年前的旧档。
北斗仙吏此事唯有云舒仙官经手才放心。
云舒职守所在,自当尽力。但越权查阅恐违天规,恕我不能擅自开启非本司存档。
北斗仙吏可时限将至,若无人能证此缘未断……
云舒若您愿意,可请司命星君签令,我可代为调阅相关存档,并附注说明。您在此写下请求缘由,我即刻送往北斗司待批。
他眼睛一亮,连忙落笔。办妥后离去时,又回头道
北斗仙吏多谢仙官。我们都说,典籍司这位小仙官,做事最靠得住。
接着是药圃管事来问去年所赠灵种的归属记录;再后来是南天门值守神将托付一封战时报文的归档备份,言称“只交你手中我才安心”。
我一一应下能做的部分,婉拒超出职责的托付,每件事都按规程登记入簿。
他们走后,我在当值簿角落添了一句:“午时七刻,接三件外务委托,皆已分流处置。”墨迹未干,窗外飞来一只传讯灵鹤,绕梁一圈,落于檐下。
傍晚时分,我正准备收工归寝,一名执礼仙官匆匆寻至侧廊。他见我立于阶前,立刻上前拱手
执礼仙官奉太子与天后之命,请典籍司掌事仙官云舒即刻前往南天门接引台候见。
周围几位值守神将闻言侧目,有人低声说
值守神将果然是他,连帝君夫妇都亲召。
我心头微紧,面上仍平静
云舒谨遵传令,请容我归殿更衣整冠,不敢怠慢。
转身踏上归路,晚风拂面,吹动袍角。途经一处回廊,听见两名小仙娥躲在柱后低语。
仙娥甲听说白浅上神落泪了,说多亏有他在旁照拂。
仙娥乙可不是?凤九小帝姬也说他是青丘恩人。你说,这样的人,怎么一直只是个小仙官呢?
我没停步,也没回头,只将手中当值簿抱得更稳了些。
回到偏殿,我从柜中取出那件从未穿过的正式礼服,浅青底色,袖口绣银线云纹,是升任掌事时配发的。抖开衣襟,轻轻拂去浮尘。
铜镜里映出我的脸,神情如常,呼吸平稳。我把发带解下重束,动作不急不缓。
门外风声轻起,卷着远处桃林的香气飘来。我拿起放在案头的当值簿,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那些细密整齐的记录,终于合上。
笔洗边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