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的光从回廊尽头斜切过来,落在我的肩头。我沿着小径走着,脚下的青石板还带着白日里晒过的余温。手中的《四海风物志》未曾合上,书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,露出几行关于南荒灵谷的记载。我伸手压了压,脚步未停。
天宫比往常安静,可又不完全是静。远处北斗司的方向,有符令接连升空,青色光痕划过云层,像雨后裂开的水纹。
两名仙兵匆匆走过转角,铠甲相碰发出轻响,其中一人低声说
天兵北境三处封印同时松动,掌印官已去查了。
另一人应了一声,加快脚步离去。
我没停下问话。这类消息传得快,但真伪难辨。我只是将书册换到左手,右手理了理腰间玉印——新任典籍司掌事的身份才刚落定不久,许多事尚不能插手,唯有一件事我能做:守好自己的职。
穿过浮玉桥时,一阵风卷着落叶扑向檐下竹简架。那是一排待归档的文书,若被吹散,需重新编号录入。
我抬手掐诀,一道浅光自指尖溢出,轻轻托住翻飞的竹片,稳稳落回原位。边上一个小仙童正抱着一摞卷轴吃力前行,被风一惊,脚下一个踉跄。我侧身扶了他一把,顺手接过他手中最上面那卷。
小仙童多谢掌事大人。
云舒回去歇着吧,剩下的我来。
我说完,提步朝典籍司正门走去。
门前两盏长明灯微微晃动,门环轻响。我叩了三下,低声道
云舒值守交接,云舒当值。
片刻后,门内传来回应,值日小仙拉开门缝,探出半张脸,神色有些紧绷。
值日小仙刚才……阁里有动静。藏书阁东侧,灯影动了一下,像是有人翻书。
云舒可看清是谁?
他摇头
值日小仙进去看了,并无人影。只是那本《天界封印纪要》,放在玉台上的封皮微潮,像是沾了露水,可今日并未下雨。
我点头,将手中书卷交给他登记入库,自己提起角落那盏铜灯,推门入内。
典籍司主殿灯火通明,却无喧哗。这里是三界文书归档之所,万卷藏书沉眠于架,连呼吸都得放轻。我先去寝屋巡视一圈,几个年幼的仙童已经躺下,有的翻身嘟囔一句梦话,有的踢开了薄被。我逐一替他们拉好被角,在每间房门外默念一道安神咒,又从袖中取出一枚暖阳符,贴在屋梁中央。
符纸缓缓泛起微光,如晨曦初照。这是折颜早年教我的法子,不伤神魂,只助宁心。孩子们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做完这些,我才走向藏书阁深处。灯影随步移动,映在墙上如游蛇蜿蜒。到了东区玉台前,我停下脚步。那本《天界封印纪要》果然还在原处,可封皮边缘确有暗痕,像是被湿气浸过,又迅速干涸。我未触碰,而是将铜灯置于台角,让光照满整面书脊。
灯焰忽地跳了一下。
我站在原地未动,只将左手覆于腰间玉印,缓缓注入一丝仙力。长明灯随之亮起,柔和光芒自顶垂落,罩住整本书册。那道暗痕在光下微微收缩,如同退潮。
我翻开当值簿,在今日条目下写道:“申时三刻,发现《封印纪要》受阴气轻扰,已镇压处理,暂无扩散迹象。建议七日内加派巡守一次。”
写完合上簿子,我仍立于玉台前。窗外夜色渐浓,云层低垂,不见星月。方才那一阵风,似乎绕过了整个天宫,独独钻进了这扇窗。
我知道,这不是偶然。
但我也不慌。乱未起,我不动;乱若来,我亦不动声色。典籍司是文脉所系,也是人心所依。只要我还站在这里,就能护住这一方清净,护住那些尚未懂世事的小仙童,护住还未掀开的一页页命运。
我转身走向外殿案桌,将当值簿摊开放置,又从架上取下一卷《四海节气录》,准备继续整理。灯影落纸上,字迹清晰如刻。
就在这时,铜灯忽然轻鸣一声,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我没有抬头。笔尖顿了顿,继续写下最后一个字。
然后,我慢慢放下笔,坐直身子,望着门外深黑的庭院。
风停了,树不动,连虫鸣也断了。
我依旧坐着,手边是未收起的簿册,灯芯爆出一个细小的火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