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阳光斜照,树影落在膝上那本《四海风物志》的封皮上。我仍坐在三丈外的石凳,书页未曾翻开,指尖轻轻压着一角,防止风吹动。白浅依旧靠着梅树,双臂环膝,头微微垂着,发带被风撩起又落下。
我没有出声,也没有起身,只是将手中书册换了个握法,从左到右,动作轻缓。衣袖滑落时,瞥见袖口那道金边在光下微闪——掌事之位的新袍穿了半日,尚未习惯它的分量。
远处小径传来脚步声,不急不缓,踏在青石板上清晰可闻。我抬眼望去,夜华正从林外走来。他一身玄色仙袍未带饰物,步履沉稳,目光只落在白浅身上。走近后并未立刻开口,而是停在一丈开外,静静看了她片刻。
白浅察觉到了,肩头微动,却没有抬头。
夜华终于迈步上前,又慢了一步,在她面前半跪下来,与她视线持平。声音低,却清楚
夜华我知道你都想起来了。
她没应,手指蜷了蜷,搭在膝上的指尖微微泛白。
夜华当年封印你记忆,是我做的决定。
他说完这句便停住,没有辩解,也不急于解释,只是等她反应。
风穿过梅枝,几片残瓣飘落,有一片落在她发间,停了一会儿才被风卷走。她依旧低着头,但呼吸比先前顺畅了些,不再像早前那般滞涩。
我悄悄起身,动作放得极轻。退至身后那棵老梅树旁,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侧身站定,背靠树干,手中仍握着那本书,实则已无心翻阅。目光落在远处一片花影上,耳朵却留着那边的动静。
夜华我不是为了躲你。是怕你记得太多,痛太多。
白浅睫毛颤了一下,仍是不语。
夜华若重来一次,我或许会选别的路。但我不会后悔护你性命。哪怕你要恨我十年,百年,我也认。
她说不出话,喉头像是堵着什么,只慢慢松开了环抱的手臂,指尖缓缓搭在膝头,姿势由蜷缩转为静坐。
夜华你不回天宫也好,不急见我也好。我都等得起。
这话落了地,像一块石头沉进湖心,没起波澜,却让整片梅林安静得更深了。
我站在树旁,一手扶着书册,另一手垂在身侧。阳光移到脚边,暖意一点一点爬上来。我不敢看他们太久,余光扫过时,只见到夜华低头坐着,背脊挺直,神情未变;白浅抬了眼,看了他一下,又低下头去,眉间郁色淡了些。
谁都没再说话。
时间就这样缓缓过去。鸟鸣响起,惊飞一枝宿雀,扑棱棱掠过树梢。我听见自己轻轻呼出一口气,又很快收住。
夜华没有催她回应,也没有起身离开。他就那样坐在原地,与她隔着一尺距离,像守一段该还的债,也像守一个还能重来的可能。
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,仍是合着的。指尖抚过封面,确认它完好无损。然后缓缓抬眼,望向小径出口的方向。
这里的事,轮不到我说话。他们之间的话,也从来不是我能插言的。我能做的,只是在她最沉的时候陪在附近,在他来的时候悄然退开,在一切还未落地之前,守住这片安静。
太阳偏西得更明显了,树影拉长,横过石阶。我握紧书册,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时,白浅轻轻吸了一口气,抬起眼,看向夜华。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出话,但眼神不再回避。
夜华看着她,目光温和,未语先静。
我转身,沿着小径往出口走去。脚步很轻,踩在落花上几乎无声。手中的《四海风物志》贴着臂弯,未打开,也未放下。
身后那片梅林,仍在风里安静地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