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天的风从典籍司东侧值房外掠过,吹得窗纸轻响。我合上登记簿,指尖在封皮上顿了顿,正欲起身,忽觉门外灵息微动——极轻,像是刻意收敛了行迹,却仍被夜气凝滞的空气泄露了痕迹。
我没有点破,只将案头残烛拨亮了些,顺手取来一只空杯,倒了半盏温茶,轻轻搁在对面座位前。
门扉无声推开一线,白凤九的身影映入帘内。她肩头落着薄霜,发梢微湿,似在廊下站了许久。见我望来,勉强笑了笑
白凤九云舒哥哥还没歇?
云舒刚收笔。你来了,正好坐。
她走进来,脚步很轻,衣角沾着夜露,在灯下泛出细碎光晕。坐下时手扶桌沿,指尖微微发颤。我不看她,只慢慢卷起手中文书,又取出一支新香,就着烛火点燃,置于香炉之中。
青烟袅袅升起,带着淡淡的桃叶与甘松气息,是我前日焙干后重新配过的安神香,比往常多加了一味宁心藤。
云舒近日整理旧档,翻到一则古事。说有狐族少女,仰慕一位闭关修行的上神,三百年间不曾靠近,只每年春至,悄悄在他洞府外种一株桃树。后来山中桃林成海,花影连绵十里,那人出关时才知,原来那些年风里都是她的心意。
凤九垂着眼,没说话,但呼吸慢了下来。
云舒世人说她痴。可我觉得,能为一人守住心绪,不扰其清修,也不弃本心,这才是最难的事。
她抬眸看了我一眼,眼底红丝隐现,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最终却只低声问
白凤九可若……若他根本不知呢?若他只当她是烦扰,一句‘不必如此’便打发了呢?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窗外风停,檐铃不响,唯有香火轻爆一声,溅出一点微光。
云舒你还记得桃花宴那日?你坐在他身侧,没人敢言,也没人敢动。他未赶你走,也未召旁人替你。那一日,全天上神都看见了,唯独你不信。
凤九鼻尖一酸,低下头去。一滴泪落在袖口,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。
我从案屉中取出一封旧笺,纸质微黄,边角已有些磨损。这是早前青丘送来的一份贺帖回执,署名空白,但我一直留着——那上面有一道极淡的墨痕,是他批阅时无意压过的笔迹。
我把笺纸轻轻推到她面前
云舒有些话不必说尽,有些人不必靠近。但只要你在,他就未曾真正远离。
她盯着那张纸,久久不动,忽然掩面,肩膀轻轻抖了起来。没有哭声,只有压抑的呼吸在灯影里起伏。
我坐着没动,也没递帕子,更未伸手拍抚。只是将炉中香续了一缕,又把那盏茶往前挪了半寸。
良久,她的呼吸渐渐平稳,头靠在椅背上,眼皮沉重,终是困极睡去。
值房安静下来,烛火摇曳,映得她眉心仍皱着,像还梦见什么不安的事。我解下外袍,轻搭在她肩上,又把案灯调暗了些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梦中轻唤了一声
白凤九帝君……
声音很轻,带着怯意,旋即惊醒,睁眼发现自己竟睡着了,忙坐直身子,脸上浮起羞愧
白凤九我……我是不是太没用了?明明该好好修行,却总为这些事……动情伤神。
云舒动情不是错。修行也不是要人变成石头。你愿意为一个人收敛锋芒、克制冲动、学着体谅与等待——这本身就是一种进境。
我翻开手边一本残卷,指着其中一行字念道
云舒《情劫论》有言:‘真爱不夺自由,而助彼此成为更好的存在。’你从未多余,一个愿意为你停留目光的人,怎会真忍心将你推开?
她怔住,眼泪又涌上来,这次却没有躲,只是静静流着,而后慢慢点头。
她握住我的手腕,指尖冰凉
白凤九云舒哥哥,若有一日我再撑不住……还能来找你吗?
云舒随时都在。
她终于露出一丝笑意,虽还含着泪,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不多时,侍女在外轻叩门环,说是青丘来人接她回府。
我送她到廊下。夜风已暖,霜色渐消。她回头望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说什么,转身踏上云阶,身影缓缓隐入夜雾。
我立在原地看了一会儿,才转身回房。
案台如旧,烛火将尽,香炉里余烟袅袅。我收拾好茶具,把那封旧笺重新封入匣中,放在书架最里层。
坐下时,腰背微僵,这才发觉一夜未眠,倦意悄然袭来。
我揉了揉额角,目光落在角落那摞待查的典籍上——其中一本封面写着《青丘岁时记》,纸页略显陈旧,是我前些日子特意调来的。
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脊,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
云舒或许该去一趟青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