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壁的震颤余波未平,凌叙白抱着苏念晚掠出古井时,天边已堆起沉沉乌云。旧宅荒草在风里狂舞,像极了苏念晚此刻翻涌的心绪。
她没有挣扎,只是任由他抱着,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临安城的飞檐。方才羊皮卷上的字迹如同烧红的烙铁,烫得她神识发疼——那分明是云仙一族特有的血脉印记文字,绝无可能伪造,而“凌叙白”三个字的烙印,正落在“围剿者”一列的首位。
“念晚,你听我解释。”凌叙白的声音发紧,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时,竟有些颤抖。他从未如此慌乱过,哪怕面对天界战神的枪尖,也未曾有过这般无措。
苏念晚缓缓转头,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,声音轻得像风:“解释什么?解释你如何站在我族人的血泊里,还是解释这千年守护,本就是一场赎罪的伪装?”
最后一个字落地时,她猛地推开他,踉跄着后退数步,掌心金光乍现,带着防御的姿态。那金光刺得凌叙白眼睛生疼,仿佛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无形的鸿沟。
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凌叙白喉结滚动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千年前的战场太过混乱,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,他若全盘托出,只会让她卷入更深的漩涡,可不说,这道裂痕便会越来越大。
就在这时,苏念晚忽然捂住心口,脸色骤然煞白。方才被黑衣人震伤的内腑本就未愈,此刻心神剧震,灵力瞬间逆行,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。
“念晚!”凌叙白下意识想上前,却被她眼中的抗拒钉在原地。
她咬着唇,强撑着运转云仙之力压制翻涌的气血,额间冷汗涔涔:“别碰我。”
话音未落,一道淡青色的光影突然从她眉心飞出,悬浮在半空。那是一枚玉佩,正是凌叙白之前交给他的传讯玉佩,此刻竟自行碎裂,化作点点青光融入她体内。
“这是……”苏念晚一愣。
凌叙白眸色微变:“是我在玉佩里注入的护心咒,能暂时稳住你的灵力。”他终究还是不放心,早在她下井前便留了后手。
苏念晚看着那缕融入体内的暖意,心头更是五味杂陈。他若真是凶手,何必费尽心机护她?可羊皮卷上的字迹,又做不得假。
乌云压得更低,远处传来隐隐雷鸣。凌叙白望着她苍白的侧脸,忽然做了一个决定:“跟我去一个地方,我会告诉你部分真相,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哪里?”
“千年前,云仙一族在人间的最后一处据点。”凌叙白声音低沉,“那里或许有你想要的答案,也有……我无法辩驳的证据。”
苏念晚沉默片刻,终是点了点头。无论真相多么残酷,她都必须面对。
两人一路无言,乘着隐匿气息的法器往西北方向飞去。越靠近目的地,空气中残留的云仙灵力便越清晰,只是那灵力中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,仿佛还残留着当年的厮杀。
三日后,他们抵达一处被结界笼罩的山谷。谷口立着一块风化的石碑,上面刻着“云栖谷”三个斑驳的大字,正是云仙一族的人间据点。
“结界是我亲手布下的,千年来无人能进。”凌叙白指尖拂过石碑,妖力注入,结界泛起一圈涟漪,“里面封存着当年的部分场景,以你的云仙血脉,能看到一些碎片。”
苏念晚深吸一口气,率先踏入结界。
谷内草木枯败,断剑残甲散落一地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死气,与她体内的云仙之力产生强烈的排斥。走到谷心时,她忽然脚步一顿——那里有一株半枯的古树,树干上插着一柄玄黑色的长剑,剑柄上刻着一个“叙”字。
是凌叙白的剑。
她伸手想去拔,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。紧接着,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,枯败的草木褪去,断甲化作鲜活的云仙修士,漫天金光与黑气交织,厮杀声震耳欲聋。
苏念晚看到了——黑衣邪修的屠刀落下,天界修士的冷眼旁观,还有……手持玄黑长剑的凌叙白,他站在战场边缘,剑上染着血,却迟迟没有挥下,眼神里满是痛苦的挣扎。
“不……”苏念晚捂住嘴,泪水汹涌而出。他确实在场,可他的剑,似乎从未刺向云仙族人。
画面突然破碎,古树剧烈摇晃,树干上的长剑发出嗡鸣。凌叙白及时扶住摇摇欲坠的她,声音沙哑:“这只是其中一片碎片。”
“那你为何会在名单上?”苏念晚抓住他的衣袖,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凌叙白望着那柄剑,眸色深沉如夜:“因为我欠了天帝一个承诺,必须到场。但我从未动手,反而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救过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的母亲。”
苏念晚浑身一震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就在这时,古树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黑光,剑柄上的“叙”字亮起,一道黑影从剑中挣脱而出,竟是一个与凌叙白容貌相似、却更加年轻的虚影。
虚影睁开眼,漆黑的眸中没有丝毫温度,看向苏念晚时,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:“云仙余孽,果然还活着。”
凌叙白脸色剧变,将苏念晚护在身后,周身妖力暴涨:“你怎么会醒?”
虚影冷笑:“多亏了这丫头的云仙血脉,才解开了我被封印的残魂。凌叙白,你当年违背誓言救下云仙遗孤,如今还想护着她?就不怕我将此事捅到天帝面前,让你万劫不复?”
苏念晚心头巨震——这个虚影,是谁?他口中的誓言,又是什么?
凌叙白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,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:“念晚,退后。这是……千年前的我。”
千年前的凌叙白?!
苏念晚彻底懵了。两个凌叙白,一个护她,一个欲杀她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虚影周身黑气缭绕,一步步逼近:“当年若不是你心慈手软,哪有今日的麻烦?云仙一族必须灭,这是天帝的命令,也是你我摆脱诅咒的唯一途径!”
诅咒?苏念晚捕捉到这个词,心头又是一紧。
凌叙白挡在她身前,妖力与虚影的黑气碰撞,整个山谷都在震颤:“我不会让你伤害她。当年的债,我自己扛,与她无关。”
“无关?”虚影狂笑,“她是云仙传人,天生就是我们的死敌!你护着她,就是与整个天界为敌,与你我背负的诅咒为敌!”
黑气与妖力激烈碰撞,凌叙白渐渐落入下风,毕竟虚影是他当年最鼎盛时期的残魂,而他如今旧伤未愈。
苏念晚看着他被黑气震得连连后退,心头的疑虑与愤怒突然被一股强烈的不安取代。无论真相如何,她都不能让他有事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掌心金光与青绿色的秘境本源之力同时爆发,朝着虚影攻去:“不管你是谁,想伤他,先过我这关!”
金光与本源之力交织,竟硬生生逼退了虚影的黑气。虚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露出残忍的笑:“好,很好!那就让我看看,云仙心法第四层,究竟有几分能耐!”
黑气再次暴涨,这一次,连凌叙白都被震开数步,眼睁睁看着黑气卷向苏念晚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苏念晚眉心突然亮起一道淡金色的印记,与谷心那株古树产生共鸣。古树剧烈摇晃,那些散落的断剑残甲纷纷飞起,组成一道金色的屏障,将虚影牢牢困住。
虚影怒吼,黑气疯狂冲击屏障,却始终无法突破。
凌叙白趁机上前,一掌拍在虚影眉心,将其重新封印回长剑之中。
山谷重归寂静,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喘息声。
苏念晚看着那柄重新沉寂的长剑,又看向脸色苍白的凌叙白,终于问出了那句憋了许久的话:“千年前的你,为何要杀我母亲?你背负的诅咒,又是什么?”
凌叙白沉默了,他望着古树,眸色复杂得像是藏了一片深海。
“这些事……比你想象的更复杂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“但我可以告诉你,羊皮卷上的名单是真的,我确实参与了围剿,却从未杀过一个云仙族人。至于你母亲……”
他顿了顿,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:“她还活着。”
苏念晚猛地抬头,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:“你说什么?我母亲还活着?”
凌叙白点头,指尖轻轻拂过她眉心的印记:“当年我救下她时,她已重伤濒死,我只能将她送入时空裂隙疗伤,那里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,如今或许……快醒了。”
这个消息如同惊雷,炸得苏念晚心神激荡。母亲还活着!这个认知让她瞬间忘记了所有的疑虑与痛苦,只剩下狂喜。
可凌叙白的神色却并未轻松,他望着被封印的长剑,眸色愈发深沉。
他没说的是,时空裂隙的出口,与当年那股参与围剿云仙一族的神秘势力息息相关。而那股势力的主人,连天帝都要忌惮三分。
更没说的是,他与苏念晚的相遇,从来都不是偶然。
云栖谷的风带着古老的尘埃,吹动着两人交握的手。裂痕虽未弥合,却似乎有了一丝转机。只是他们都知道,这仅仅是开始,真正的风暴,还在后面。
远处的天际,乌云散去一角,露出半轮残月。而在无人察觉的云层深处,一双猩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云栖谷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