祸乱章含宫

夜色如墨，浓得化不开。含章宫偏殿的阴影里，齐旻与云映月紧贴着冰冷的假山石，两人的呼吸都压得极低，仿佛稍有不慎便会惊动这深宫中蛰伏的猛兽。

“殿下，您的衣服。”

云映月的声音细若游丝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她的目光落在齐旻的左肩处，那里，暗紫色的蟒袍上晕开了一团深色的痕迹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
齐旻微微一怔，低头看去，瞳孔骤然收缩。那是血。是方才云映月为了唤醒他，用金簪刺入他肩头留下的血迹。方才情急之下，他只觉疼痛，却忘了这致命的证据。

“可恶。”

齐旻低咒一声，长睫下压，眸底闪过一丝狠厉。这局做得真绝，不仅要毁他清白，还要让他百口莫辩。

“此处离东宫不远。”

齐旻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胸口的翻涌的气血，那种迷药的余劲还未完全散去，让他四肢百骸都透着酸软。他转头看向云映月，目光在那张苍白却依旧清丽绝伦的脸上停留了一瞬，

“跟孤走，去东宫。”

云映月没有犹豫，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，她提起裙摆，紧紧攥着衣角，指节泛白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，跟着眼前之人，平安度过这场劫难。

两人借着夜色掩护，如同两只受惊的灵鹿，在错综复杂的宫墙夹道中穿梭。齐旻对皇宫的熟悉程度远超常人，他避开了所有灯火通明的大道，专挑那些侍卫巡逻的死角。

终于，东宫那熟悉的飞檐在夜色中显现。齐旻顾不得许多，拉着云映月从侧门闪身而入。

“你在此处稍候。”

齐旻的声音有些沙哑，他将云映月安置在一处偏殿的回廊下，这里种满了翠竹，风声飒飒，恰好能掩盖两人的行踪。

片刻后，齐旻换了一身与刚才那身暗紫蟒袍一模一样的衣服出来，而那身染血的蟒袍已被他妥善处理。

“走吧。”

齐旻伸出手，这一次，被没有拉着云映月只是伸手示意，声音也轻柔了许多，不再像方才那般粗鲁地拉扯。

就在两人刚刚走出东宫偏殿，准备穿过御花园前往麒德殿方向时，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，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。

“搜，一定要找到太子殿下！”

“陛下有旨，封锁所有宫门，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！”

火把的光亮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，明德帝那威严而愤怒的声音在宫墙间回荡。

禁卫军统领带人里里外外搜了三遍，却始终不见太子齐旻的身影，只有两名衣衫不整，依旧昏迷不醒的待选太子妃。

谢征一身玄色劲装，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，他走在队伍的最前方，那双平日里温润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红血丝，手指紧紧攥的指节因用力而泛青。

从发现齐旻失踪，到含章宫搜出那两名昏迷的妃嫔，每一个环节都像是有人精心设计的催命符。

他太了解齐旻了，那个看似温顺实则傲骨铮铮的人，若是真的被人以此等下作手段陷害，恐怕比杀了他还要难受。

“陛下，前面有人！”一名侍卫突然高喊。

明德帝猛地停下脚步，龙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他抬眼望去，只见不远处的月洞门下，两道身影正缓缓走出。

“父皇。”

齐旻看到明德帝，快步上前，撩起衣摆跪倒在地，动作行云流水，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
云映月也紧随其后，屈膝行礼，声音轻柔温婉。

“民女参见陛下。”

明德帝目光锐利如刀，先是扫过齐旻，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，见他神色如常，衣衫整齐，没有丝毫异样，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，却依旧满是疑虑。随即，他的目光落在云映月身上，眼神愈发审视，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她。

“太子”

明德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，却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
“你方才去了何处？为何不在宴席之上？朕与众爱卿寻你许久，含章宫那边……”

”

齐旻心中一凛，知道这是关键时刻。他微微抬起头，长睫轻颤，掩去眸底的一丝慌乱，换上一副愧疚而迷茫的神情。

“回父皇，儿臣方才在宴席上，不知为何突感不胜酒力，头晕目眩。”

齐旻的声音有些虚弱，恰到好处地表现出醉酒后的不适。

“儿臣怕失了仪态，便想找个僻静的凉亭醒醒酒。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花园深处。”

说到这里，齐旻侧过头，目光落在云映月身上，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与温和。

“偶遇云姑娘也在园中散步。云姑娘见儿臣神色不佳，便上前询问。儿臣与云姑娘闲聊了几句，借以醒酒，这才耽误了时辰，让父皇担忧了。”

齐旻的说辞天衣无缝，神情坦荡，没有半分闪躲，将方才的惊魂一劫，轻描淡写地化作了宫宴后的寻常偶遇。

明德帝的目光依旧落在齐旻身上，见他眼神清澈，语气笃定，不似说谎，可心中的疑虑依旧未消明德帝的目光缓缓移向云映月，那眼神如同一把利刃，语气带着几分施压。

“太子所言，可是属实？”

云映月缓缓抬起头，迎上明德帝审视的目光，她没有丝毫闪躲，一双秋水般的眼眸清澈透亮，神情温婉而坚定，轻轻颔首，声音轻柔却清晰。

“回陛下，太子殿下所言句句属实，臣女不善饮酒，在殿内觉得气闷，便出来散心，在凉亭偶遇太子殿下，并未逗留许久。”

她的目光坦荡，神情自然，没有半分慌乱，即便面对帝王的威压，也依旧从容得体，尽显书香世家的教养。

明德帝盯着她看了片刻，见她眼神纯净，毫无怯意，言辞也与太子分毫不差，找不到丝毫破绽，心中的疑虑虽未完全消散，却也无从追究。

此刻若是再深究，反倒显得自己多疑，且没有抓到太子任何把柄，若是闹开，只会让皇家颜面受损。

他缓缓收回目光，周身的寒气渐渐散去，摆了摆手，语气平淡。“今日宫宴闹得有些晚，朕也累了，先行回宫歇息，太子与诸位卿家，随意便是。”

说罢，明德帝不再多言，转身带着一众大臣离去，步履沉稳，只是背影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这场看似突如其来的风波，在太子的从容脱身与完美说辞下，暂时平息，可所有人都知道，这只是表象，幕后之人的算计，绝不会就此罢休。

待明德帝一行人走远，宫道上恢复了安静，谢征快步走到齐旻身边，平日里温润的面容上满是急切与担忧，他先是上下打量齐旻，确认他毫发无伤，才松了口气，随即目光转向云映月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警惕。

“云姑娘，请你如实想告，你为何会与太子殿下在一起？”

“宫宴之上，待选妃嫔皆在殿中，你怎会独自离席，又恰好与殿下相遇？这一切，未免太过凑巧。”

齐旻见状，眉头微蹙，上前一步挡在云映月身前，声音低沉。

“九衡，不得无礼。”

齐旻的语气带着维护，方才在含章宫，是云映月救了他，若不是她，自己早已万劫不复。

云映月抬眸看向谢征，神情温婉大方，没有丝毫愠怒，语气平静而诚恳。

“谢小侯爷不必多疑，臣女绝非加害太子殿下之人。”

“宫宴之上，臣女本就不善饮酒，只浅酌了一口，便觉得头晕，故而提前离席，想去僻静处透气。”

“后来被人迷晕带至含章宫，醒来时便看到殿下与两位妃嫔躺在一处，知晓是有人设计陷害殿下，情急之下才用金簪刺醒殿下，与殿下一同脱身。”

“臣女若是有心陷害，方才便不会与殿下统一说辞，更不会冒着风险救殿下。”

她的话语条理清晰，字字恳切，眸底满是真诚，没有半分虚伪，将自己的遭遇与所作所为，尽数道出。

齐旻看着眼前温婉坚定的女子，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歉意。

方才在含章宫醒来时，他并非没有过一丝怀疑，怀疑她是幕后之人的棋子，参与这场陷害，可此刻看着她清澈的眼眸，听着她诚恳的言辞，再想起她不顾自身安危，用金簪刺醒自己的模样，那点微薄的怀疑瞬间烟消云散，只剩下愧疚。

他长睫轻颤，眸底闪过一丝柔和，低声道。

“云姑娘，是孤多疑了，孤在此谢过姑娘。”

谢征却依旧眉头紧锁，并未完全相信，他看着云映月，眸底的警惕丝毫未减，语气带着一丝不以为然。

“姑娘这番话，未免太过片面，谁又能保证，这不是你的苦肉计？”

“故意救殿下，博取殿下信任，实则另有图谋。”

在谢征看来，深宫权谋之中，人心叵测，越是看似无辜之人，越有可能暗藏心机，云映月的出现太过巧合，不得不防。

云映月闻言，只是淡淡一笑，没有因谢征的猜忌而恼怒，反倒显得愈发深明大义。她微微屈膝，对着齐旻与谢征行了一礼，语气温婉而得体。

“太子殿下，谢公子，民女明白，此事太过蹊跷，难免让人多疑。”

“民女言尽于此，信与不信，全凭公子心意。夜色已深，臣女不便久留，先行告退，日后若有需要，臣女定会如实作证。”

说罢，她不再多言，转身缓步离去，素色的身影在夜色中渐渐远去，身姿挺拔，没有半分委屈与不甘，尽显大家闺秀的气度。

看着云映月离去的背影，齐旻站在原地，久久未动，长睫低垂，眸底思绪万千。

他回想起半月前林安镇的偶遇，她素衣布裙，眉眼温柔，递上烫伤药时的模样，与此刻身处深宫，身陷险境却依旧从容坚定的身影，渐渐重叠，他心中暗自思忖，自己与谢征，是不是真的错怪了她。

谢征站在一旁，看着齐旻失神的模样，轻轻叹了口气，语气带着一丝调侃，打破了沉默。

“殿下，不过是见了一面，救了您一次，您这是怎么了？莫不是，当真对这位云姑娘动心，喜欢上她了？”

他的话语带着几分戏谑，可眸底却依旧藏着一丝担忧，他深知，太子若是对一位待选太子妃动了真心，在这权谋交错的深宫之中，未必是一件好事，反倒会成为旁人攻击的软肋。

齐旻闻言，猛地回过神，长睫猛地一颤，耳尖微微泛红，眸底闪过一丝慌乱，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疏离与沉稳，他轻咳一声，掩饰住内心的波澜，瞪了谢征一眼，语气故作严肃。

“九衡休得胡言，云姑娘是恩人，孤只是心怀感激，并无他意，方才之事，是我们太过多疑，委屈了她。”

谢征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，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，不再调侃，转而神色凝重起来：

“殿下，今日之事，绝非偶然，幕后之人处心积虑陷害您，定然不会善罢甘休，我们必须尽快查明真相，找出幕后主使，否则日后还会有更大的风波。”

齐旻收敛心神，眸底的柔和瞬间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锐利，他抬头望向深宫的夜色，目光沉沉。

“孤知道，这场局，针对的是孤的储君之位，含章宫一事，只是开始。你即刻去查，今日宫宴上，谁有机会动孤与云姑娘的酒，还有那两位昏迷的待选，以及将我们带入含章宫的人，尽数查清，不管幕后之人是谁，孤都不会让他好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