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褪去,天光破晓,鎏金般的晨光洒在巍峨的宫墙之上,却照不进东宫深处暗藏的暗流与阴霾。
东宫书房内,檀香袅袅,却驱散不了屋内凝滞的气氛。齐旻身着一袭素色常服,慵懒地倚在铺着软垫的梨花木椅上,长睫垂落闭目等待。
房门被轻轻推开,谢征一身玄色常服,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,平日里温润的眉眼间满是凝重,周身透着一股压抑的戾气。
他走到书桌前,对着齐旻微微躬身,声音低沉而沙哑。
“殿下,我已将昨夜宫宴上所有相关宫人逐一排查,连负责酒水,引路的小太监,宫女,细细盘问了整整一夜。”
齐旻缓缓抬眸,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平日里惯有的温润淡然早已消失不见,只剩下冰冷的锐利与沉沉的审视。他直起身,指尖停下动作,目光紧紧锁定在谢征身上,薄唇轻启,语气平静。
“查出什么了?”
谢征眉头紧锁,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,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斟酌词句,又像是难以接受这个结果,良久才缓缓开口,一字一句道。
“我查到,昨夜那两名待选太子妃是以陛下召见为由,被人骗去含章宫偏殿的人,是皇后娘娘宫中的小宫女,名叫春桃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齐旻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滞,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,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,骨节分明。
他猛地站起身,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,长睫剧烈颤动,眸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,随即又被浓烈的不信与怒意取代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九衡,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?”
皇后乃是他的生母,即便这些年父皇对他日渐冷淡,母子之间的亲情并未疏离,反而更深。自己的亲生母亲,绝不会参与这场针对他的陷害,设局置他于万劫不复之地。
谢征看着齐旻激动的模样,心中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,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,上前一步,将手中的卷宗递到齐旻面前。
“殿下,臣也不信,可臣排查了数遍,所有线索,人证都指向春桃,她也已经亲口承认,是她奉命将那两位姑娘带去含章宫的。”
“而且那春桃已经死了,死无对证。”
“死了?”
齐旻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有震惊,有愤怒,有不解,还有一丝深藏心底的不愿相信。他微微闭上眼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,胸口剧烈起伏,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气血。
“不可能,母后断不会做出此等事来,此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,假借母后宫中之人的名义,意图离间我们母子。”
“幕后之人算无遗策,如今所有线索都指向皇后娘娘宫中,真是其心可诛。”
齐旻踉跄着后退一步,跌坐在椅子上,周身的锐气瞬间消散,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与冰冷。
他垂眸看着桌面,眼神空洞,良久,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清丽的身影,眸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。
云映月。
昨夜,她也是被人迷晕带入含章宫,是这场阴谋的受害者,更是唯一清醒着脱身、全程目睹全过程的人。那两名待选妃嫔昏迷不醒,供词不可信,皇后宫中的线索又疑点重重,或许,云映月那里,能找到被众人忽略的线索,能解开这桩谜团。
想到此处,齐旻眸底的空洞散去,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芒,他当即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袍,语气带着一丝急切。
“走,随孤去静怡轩。”
廊下,云映月身着一身浅碧色襦裙,端坐于软榻之上,手中捧着一卷古籍,素手轻翻,眉眼温婉柔和。长长的睫毛如同沾了晨露的羽扇,轻轻颤动,阳光洒在她的侧脸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,一身书卷气,与这深宫的喧嚣格格不入。
几名衣着华贵、容貌娇美的女子围坐在一起,目光不善地盯着云映月,眼神中满是嫉妒与鄙夷,交头接耳,言语间尽是阴阳怪气的嘲讽。
“有些人可真是好本事,不过是在宫宴上离席片刻,就能恰好偶遇太子殿下,还能在陛下跟前替殿下圆谎,如今风头无两,怕是早就把我们这些人不放在眼里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也不知道用了什么狐媚手段,才得了太子殿下的另眼相看,我看啊,昨夜的事根本就不是巧合,说不定就是她一手策划的,不然怎么偏偏就她没事,还能跟殿下待在一起?”
“你们忘了?跟她一样出身书香门第的那两位姐妹,如今已经被遣送出宫,名誉尽毁,往后嫁人都成了难事,一辈子都毁了!我看她就是个灾星,谁跟她沾边谁倒霉,为了自己能当上太子妃,不惜陷害旁人,心也太黑了!”
“就是!晦气东西,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,真以为得到殿下多看一眼,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?”
几句刻薄的话语接连不断地传来,字字句句都带着恶意,极尽诋毁。
云映月翻书的手微微一顿,却并未抬头,依旧保持着从容淡定的模样。她自幼饱读诗书,深谙宫廷规矩,深知在这深宫中,与人争执口舌毫无意义,反倒会落人口实。
直到那些话语越来越不堪,甚至开始诋毁她的家世与品行,云映月才缓缓合上书本,抬眸看向众人。
她一双秋水般的眼眸清澈透亮,不含半分怒意,依旧温婉平静,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淡淡的疏离,她缓缓起身,身姿挺拔如竹,语气轻柔却字字清晰。
“诸位小姐,这里是皇宫,并非市井小巷,身为待选妃嫔,当谨言慎行,恪守本分,焉知祸从口出。”
她的话语得体大方,句句在理,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架势,份从容不迫的气度,反倒让几名女子一时语塞。
站在人群中间的苏曼容吏部尚书之女,自幼娇生惯养,性格骄纵跋扈,最见不得云映月这副淡然自若的模样。
她当即上前一步,双手叉腰,满脸不屑地嗤笑一声,语气尖酸刻薄。
“云映月,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,还没当上太子妃呢,就开始端起太子妃的架子教训我们了?”
“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,真以为太子殿下多看你两眼,你就高人一等了?”
云映月看着眼前骄横愚蠢的苏曼容,轻轻摇了摇头,眸底闪过一丝淡淡的怜悯,语气平静无波。
“苏姑娘,深宫之中,尔虞我诈,若是一直这般冲动鲁莽,口无遮拦,即便日后入了后宫,也难以立足。”
云映月这番话,本是善意的提点,可在苏曼容听来,却是赤裸裸的嘲讽。
苏曼容顿时气得脸色涨红,胸口剧烈起伏,一双杏眼圆睁,满是怒火。她被嫉妒与愤怒冲昏了头脑,再也顾不上宫廷礼仪,指着云映月,厉声呵斥,话语更是大逆不道。
“云映月,你少在这里假好心,我告诉你就算你费尽心思当上太子妃,也绝对坐不安稳。”
“你以为太子殿下有多得宠?我可是听说,陛下心里根本就不喜欢太子殿下。”
此言一出,全场瞬间鸦雀无声,其余几名待选太子妃瞬间脸色惨白,吓得浑身一颤,纷纷低下头,大气都不敢喘。议论帝王心意,诋毁储君,乃是诛九族的大罪,苏曼容这番话,简直是自寻死路。
云映月眸色一沉,周身的温婉褪去,多了几分凝重。她快步上前,想要制止苏曼容继续胡言乱语,语气严肃。
“苏小姐,慎言,太子殿下乃是国之储君,你岂能如此议论,速速收回此言,莫要惹祸上身。”
“你”
苏曼容此刻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,明明知道自己说错了话,可看着云映月严肃的模样,反倒生出一股逆反心理,非但没有认错,反倒觉得云映月是在故意看她笑话。
她恼羞成怒,扬起手,就朝着云映月的脸颊狠狠扇去,动作粗暴,毫无大家闺秀的仪态。
“放肆。”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骤然响起,带着浓浓的怒意与威压,打破了庭院中的死寂。
齐旻与谢征不知何时站在了庭院门口,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。
齐旻一身素色常服,身姿挺拔如松,长睫微蹙,眸底覆着一层厚厚的寒冰,眼神锐利如刀,冷冷地扫向苏曼容,周身散发的戾气,让在场所有人都浑身发寒,吓得双腿发软。
谢征紧随其后,面色阴沉,眼神中满是鄙夷与不耐,冷声开口。
“身为吏部尚书之女,毫无教养,骄横狂躁,口出狂言,大逆不道,这般愚蠢之人,也有资格入宫参选太子妃?”
苏曼容扬起的手僵在半空,看着突然出现的齐旻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浑身止不住地颤抖。她连忙放下手,慌乱地整理衣袍,屈膝跪地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参,参见太子殿下,参见谢小侯爷。”
其余几名待选妃嫔也吓得纷纷跪倒在地,低着头,浑身发抖,不敢有丝毫异动。
谢征冷冷地瞥了一眼跪地的几人,语气不耐,挥了挥手。
“都退下,日后再敢在此处寻衅滋事,口出妄言,立刻逐出皇宫。”
几名女子如蒙大赦,连声道是,连滚带爬地起身,匆匆离开了庭院,只留下苏曼容一人,还跪在原地,瑟瑟发抖,不敢动弹,齐旻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身上,薄唇轻启,语气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你,言语无拘,家教不严,有失德行,自请出宫吧。”
苏曼容脸色惨白,连连磕头谢恩,而后狼狈地起身,仓皇离去。
云映月敛去眸底的情绪,缓缓上前,屈膝行礼,声音轻柔温婉。
“民女参见太子殿下,谢小侯爷。”
“起身吧。”
齐旻的语气放缓,少了方才的凌厉,多了几分平和。
云映月直起身,垂眸立于一旁,身姿恭谨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,尽显温婉。
齐旻迈步走到云映月面前,目光直直地看向她,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恳切,没有丝毫迂回,直言开口。
“云姑娘,今日孤前来,是有一事想问你。昨夜你在被人迷晕之前,可曾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?”
“或是在昏迷之际,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,看到什么细微的线索?”
“那两名待选妃嫔被下药迷昏,全然没有记忆,唯有你,是被人以迷烟迷晕,并非药物所致,或许,你会记得一些旁人忽略的细节。”
云映月闻言,微微蹙起眉头,陷入了沉思。她闭上眼,努力回想昨夜的情形,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闪过。
宫宴上的酒香,殿外微凉的晚风,被人从身后捂住口鼻时的窒息感,还有那淡淡的迷烟气息……
突然,她猛地睁开眼,秋水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亮,长睫轻颤,像是想起了至关重要的线索。
她抬眸看向齐旻,语气带着一丝惊喜与笃定,缓缓开口。
“昨夜,我在被人迷晕之前,除了闻到淡淡的迷烟味,还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碰撞声。那声音很是悦耳,干净通透,像是”
说到此处,她的目光下意识地下移,落在了齐旻与谢征腰间佩戴的玉佩禁步上,两人行走间,玉佩相互碰撞,发出的清脆声响,与她记忆中的声音,一模一样。
云映月的眼神愈发笃定,指着齐旻腰间的禁步,声音清晰而坚定。
“像是玉佩相互撞击的声音,而且那声音很是清脆,绝非寻常俗物,应该是上等玉饰碰撞发出的声响。”
齐旻与谢征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震惊与了然。
齐旻垂眸看向自己腰间的羊脂玉禁步,长睫下压,眸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。宫中之人,能佩戴上等玉饰,且有机会在宫宴之上接近他们,又能自由出入含章宫、调动皇后宫中宫女的人,屈指可数。
谢征快步上前,眸底满是凝重,对着齐旻微微躬身。
“殿下,这条线索至关重要,属下即刻去查,看宫中近日有谁佩戴过此类上等玉饰,又有谁在宴间离开过宴席”
齐旻缓缓抬眸,眸底褪去了所有情绪,只剩下冰冷的狠厉与决绝。他微微颔首,薄唇轻启,声音低沉而有力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。
“查,不管幕后之人藏得有多深,不管这盘棋有多复杂,孤都要一步步揭开真相,让那个人,付出应有的代价。”

云映月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