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
太极殿内，琉璃宫灯高悬，流光溢彩，将这座象征着大明最高权力的殿堂映照得如同白昼。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，舞姬们水袖翻飞，如云霞般绚烂，却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凝重与权谋气息。

明德帝端坐于龙椅之上，目光深邃如海，扫视着下方的群臣与皇亲国戚。今日这场宫宴，名为家宴，实则是为了展示那八位待选的太子妃人选，更是为了向朝野展示皇权的绝对掌控。

齐旻坐在明德帝下首左侧的位置，身着一袭暗紫色蟒袍，腰束白玉带，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修长。

他那长长的睫毛如同一把精致的折扇，半遮半掩着眸底的情绪，将所有的清醒与疏离都藏在了阴影之中。他看似在欣赏殿中旋转的舞姬，实则目光涣散，心神早已游离于这喧嚣之外。

“皇兄，发什么呆呢？”

一道略带戏谑的低沉声音在耳边响起，打破了齐旻短暂的出神。

齐旻微微侧首，只见二弟齐瑞正凑近过来，手中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葡萄，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。

齐瑞今日穿得一身风流倜傥的宝蓝色锦袍，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闲散王爷的贵气与不羁，与这严肃的宫廷氛围格格不入。

“瑞弟。”齐旻轻声唤了一句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
齐瑞下巴微微一扬，示意齐旻看向大殿前方那一排跪坐于锦垫之上的女子。她们身着不同制式的宫装，低眉顺眼，如同待价而沽的珍宝。

“皇兄，你且仔细瞧瞧，这八位女子。”

齐瑞压低声音，语速极快，如同报菜名一般介绍起来。

“第一位是太傅的孙女李清婉，温婉端庄，自幼饱读诗书，第二位是大将军慕容霆的嫡女慕容琳，出身将门，气质英气，第三位是吏部尚书千金苏曼容，家中权势显赫，第四位是御史大夫之女林素微，第五位是大理寺卿之女赵灵溪。”

说到此处，齐瑞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后三位女子身上，语气稍缓。

“剩下三位皆是书香门第出身，第六位是翰林院学士之女柳如眉，第七位是国子监博士之女宋婉然，皆是才情出众之人。”

话音落下，齐瑞的目光定格在最后一位身着素色罗裙的女子身上，恰好撞见齐旻的视线也落在那人身上，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，不由得笑着补充。

“她名唤云映月，是江南书香世家云家的小姐，也是工部尚书的外甥女，家中虽无显赫权势，却也是清誉满门，才情一绝。”

齐旻的睫毛猛地轻颤了一下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，心底掀起一阵波澜，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，只是眸底的诧异愈发清晰。

“竟是她？”

半月前林安镇偶遇，他不慎烫伤，便是这位女子，递上了一瓶烫伤药，彼时她素衣布裙，眉眼温柔，行事低调，未曾留下姓名，他只当是寻常民间女子，没想到，她竟也成了太子妃备选之人，还是工部尚书的外甥女。

云映月似是察觉到了那道灼热的视线，缓缓抬起头来。四目相对的瞬间，齐旻看到了她眼中的惊愕，慌乱，以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心事。

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谢征与樊长玉，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里，此刻只倒映着齐旻一人的身影，随后又迅速低下头去，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一场错觉。

不远处，谢征与樊长玉、李怀安，齐殊同坐一席，谢征身着素色长衫，面容温润，看似慵懒地倚着凭几，眼底却始终留意着齐旻的动向，当他看到齐旻的目光频频落在云映月身上，又顺着视线看向那女子，瞬间便认出，这便是林安镇赠予齐旻药膏的姑娘，眸底闪过一丝了然，随即又多了几分警惕。

樊长玉一身利落的浅粉衣裙，少了平日里的飒爽，多了几分温婉，却依旧眼神清亮，一眼便注意到云映月，也认出了对方，她碰了碰谢征的手臂，低声道。

“是她，是林安镇送药的那个姑娘，没想她竟也是太子妃的待选之一”

谢征微微点头，目光依旧落在云映月与齐旻身上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，总觉得这场宫宴，看似平静，实则暗藏风波。

“看来皇兄对这位云姑娘颇感兴趣啊。”

齐瑞敏锐地捕捉到了齐旻眼神的变化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
“那是云映月，工部尚书云大人的外甥女。虽是旁支，但才名远播，据说写得一手好字，性子也最是清冷孤傲，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儿。”

齐旻深吸一口气，刚欲开口，只见御座之上的明德帝缓缓抬起了手中的玉酒。

明德帝端坐于主位龙椅之上，身着常服，依旧威严不减，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，最终落在齐旻身上，眸中深意难辨，随即端起酒杯，声音浑厚，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从容，缓缓开口，压下了殿内的丝竹与笑语。

“今日设宴，一来为庆贺南方天灾渐平，百姓安居乐业，有赖诸位爱卿尽心辅佐，二来为太子大婚备选之事，与众卿欢聚一堂，共叙君臣情谊。”

“太子乃国本，如今已至婚配之年，择选太子妃，既是皇家家事，更是国之大事，还望众卿与朕一同，为太子择得良配。”

“朕亦深知，国库方才历经赈灾，尚需休养，太子大婚一切从简，不铺张、不浪费，既全皇家礼制，亦体恤天下苍生，望诸位爱卿，日后尽心辅佐太子，共护大明德朝。”

这番话，说得看似谦逊感恩，满是勉励之意，实则句句暗藏机锋，恩威并施。既点明了太子大婚之事不可更改，又借着赈灾之事敲打众人，更警示齐旻，身为储君，需懂分寸、知进退，不可有半分逾矩。

殿内众人皆是人精，怎会听不出陛下言外之意，纷纷起身举杯，躬身齐呼。

“陛下圣明，臣等遵旨。”

随着明德帝一声开宴，宫宴正式进入正题。

皇家宫宴，向来无寻常宴席的严苛规矩，众人可自由走动，相互交谈，说是宴饮，实则是朝中势力交流、拉拢人脉的场合，一时间，殿内笑语声声，觥筹交错，一派热闹祥和，可热闹之下，是暗流汹涌，是人心叵测。

齐旻端坐在席位上，面对前来敬酒的朝臣，始终保持着储君的得体与温和，浅酌慢饮，礼数周全。

往日里，他酒量尚可，饮上十几杯酒也依旧神色清明，可今日不知为何，不过才饮了一杯酒，便觉得头晕目眩，浑身泛起一股燥热，脑袋昏沉得厉害，视线渐渐变得模糊，耳边的丝竹之声、笑语之声也变得遥远而嘈杂，整个人昏昏沉沉，脚步都有些虚浮。

“殿下，你还好吗？”

谢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，他伸手想要扶住齐旻，却扑了个空，整个人晃了晃，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。

“孤……无事。”

齐旻摆了摆手，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脑门，胃里翻江倒海。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，低声道。

“孤去外面透透气。”

“我陪你去。”

谢征迷迷糊糊地应着，脚步虚浮地跟在齐旻身后。

两人跌跌撞撞地走出太极殿，夜风一吹，齐旻稍微清醒了一些，但那种诡异的眩晕感却并未消散，反而随着步伐的移动愈发强烈。

齐旻回头看了一眼，谢征正扶着廊柱，似乎在辨认方向，那张平日里冷峻的脸上此刻满是迷茫。

“九衡，你……你自己先回去，孤走走就好。”

齐旻不想让谢征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，便挥了挥手，转身拐进了一条幽静的回廊。

这条回廊通往御花园深处，平日里鲜少有人经过。齐旻扶着朱红的廊柱，大口喘着粗气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安，这酒劲来得太过蹊跷，不像是普通的醉酒，倒像是被人下了什么迷药。

意识越来越模糊，脚步越来越沉，根本分不清方向，不知被何人暗中引着，一步步偏离了凉亭的方向，朝着偏僻的含章宫走去，最终彻底失去了意识，昏昏沉沉地倒了下去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一阵尖锐的剧痛猛地从肩头传来，如同刺骨冰锥，瞬间刺破了浓重的醉意，齐旻闷哼一声，猛地睁开双眼，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汗珠，剧烈地颤动着，眸中先是一片迷茫，随即被剧痛唤醒，变得清明。

入目是一片昏暗的寝殿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熏香味道。他正躺在一张拔步床上，身上的蟒袍有些凌乱。

而在他面前的人正是云映月，她此刻发髻散乱，手中紧紧握着一支金簪，簪尖上还滴着鲜红的血珠那是刚才刺入齐旻手臂时留下的。

她面色惨白如纸，双眼通红，死死地盯着齐旻，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紧张而剧烈颤抖着。

“你？”

齐旻捂着受伤的手臂，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。他环顾四周，只见床榻的另一侧，还躺着两名衣衫不整，昏睡不醒的女子，正是那待选太子妃中的两位。

齐旻瞬间明白了一切，他被陷害了，身为太子，若是在宫宴期间，与昏迷的备选太子妃同处偏僻宫殿，衣衫不整，即便他什么都没做，也百口莫辩，定会被安上品行不端，有失储君德行的罪名，不仅储君之位岌岌可危，更会沦为天下笑柄，彻底毁了声名，好狠毒的计谋。

齐旻看着云映月手中的金簪，声音沙哑，却带着一丝急切。

“你为何会在这里？”

云映月咬着下唇，直到齐旻问自己才松开，她眼中的恐惧稍稍退去。

“我也是被人迷晕带进来的，醒来时便看到殿下和她们躺在一起，知道有人要害太子殿下，情不得已才伤了殿下。”

齐旻看着她那双虽然惊恐却依然透着一股韧劲的眼睛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在这个充满算计的皇宫里，竟还有人愿意为了他不顾一切。

“走。”

齐旻当机立断，一把抓住云映月的手腕。她的手冰凉刺骨，在他掌心微微颤抖。

“我们现在离开，不被人抓住把柄，就还有转机。”

齐旻强忍着手臂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，拉着云映月冲出了含章宫的内室。

含章宫外，夜色深沉，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中摇曳。齐旻凭借着对皇宫地形的熟悉，拉着云映月避开了巡逻的侍卫，躲进了一处偏僻的假山石后。

这时，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。“找，太子殿下不见了，快找！”

是禁卫军的声音，齐旻心中一沉，看来对方不仅设计了这场局，还打算来个瓮中捉鳖。

明德帝在一众大臣的簇拥下匆匆赶来，当看到含章宫内那两具昏睡的躯体时，那张威严的脸上瞬间布满了阴霾。

“混账，简直是混账。”

明德帝勃然大怒，一脚踢翻了旁边的花架。

“传朕旨意，封锁含章宫，掘地三尺也要把太子给朕找出来，若是太子有个三长二短，你们都逃不了责罚。”

齐旻深吸一口气，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，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，既然这局已经布下，那他便要看看，究竟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。

齐旻对云映月耳边低语，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
“等他们进了含章宫，我们再出去。”

“嗯”

云映月微微颔首，紧紧依偎在他身侧，仿佛他是这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。

夜色更浓，一场针对太子的风暴，才刚刚拉开序幕。而在这风暴的中心，两颗原本毫无交集的心，却因这场荒唐的意外，悄然靠近。

待殿内喧嚣渐歇，明德帝带着满腔怒火与疑惑没有看到太子齐旻的身影，只看到两名昏睡的备选太子妃。

含章宫内的烛火依旧摇曳，映照着床榻上那两道陌生的身影，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阴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