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宫内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烛火煌煌,映得殿内一片通明,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与权谋气息。
明德帝端坐于龙椅之上,龙袍上的金线刺绣在烛光下熠熠生辉,他面容威严,目光扫过下方群臣,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。齐旻站在百官前列,身姿挺拔,垂眸而立,长长的睫毛始终低垂着,不去看龙椅上的父皇,也不去看周遭朝臣的目光,仿佛将自己隔绝在这朝堂纷争之外,可耳中,却清晰地捕捉着每一句话语。
朝会伊始,先是处置了南方天灾后续安置的政务,明德帝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,沉声开口,声音透过殿内的寂静,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。
“太子已过加冠之年,东宫不可久虚,昨日朕已看过太子妃备选画像,礼部卜算大婚良辰吉日,百日之内,能否完婚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瞬间一片哗然,文武百官纷纷交头接耳,议论声此起彼伏。礼部尚书率先出列,躬身行礼,面色带着几分为难,手中捧着卜算的竹简,声音恭敬却满是踌躇。
“陛下,臣昨夜已率礼部官员细细卜算,百日之内的良辰吉日,唯有上元节后与二月二龙抬头这两日,可这两月间隔极近,大婚乃国之大事,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纳征、请期、亲迎,诸多礼仪章程繁杂,各类礼制器物、仪仗布置、宫苑装点,皆需耗时筹备,百日之内仓促完婚,恐怕诸多事宜难以周全,恐失太子大婚之礼,是否将婚期稍作推迟?”
话音刚落,立刻有朝臣站出附和,皆是主张推迟婚期的官员。一位御史手持朝笏,正色道。
“陛下,南方天灾刚过,百姓虽已初步安置,可各地府库仍有亏空,民生尚未完全安定,此时大办太子婚事,耗费钱粮无数,恐引得百姓非议,于朝堂安稳、太子声名皆无益处,臣恳请陛下,待南方诸事安定,再行太子大婚之礼,方为妥当。”
此言落下,又有另一批朝臣立刻站出反对,为首的是几位依附皇室宗亲的老臣,其中一位白发老臣躬身道。
“陛下,太子乃国本,年过加冠却未婚配,于礼不合,于国不稳,大婚之事关乎国祚延续,不可推迟。”
“南方赈灾虽耗钱粮,可太子大婚乃皇家盛典不能缓,应顺应天时,大婚之后与太子妃二人祭祀求福,减少天灾。”
一时间,朝堂之上争论不休,主张推迟与坚持如期举行的两方各执一词,言辞激烈,声音此起彼伏,搅得太极宫内愈发嘈杂。
齐旻始终站在原地,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攥紧,指尖泛白,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,眸底一片平静无波。
这婚事本就不是他所愿,娶一个素不相识、只是父皇用来制衡朝堂的棋子,共度一生,于他而言,不过是从一座牢笼走进另一座牢笼。可如今,朝臣争论,父皇决断,他身为当事人,却只能像个局外人一般,静静站着,不能说一句愿意,也不能说一句不愿。
他抬眸,悄悄看向龙椅上的明德帝,只见父皇面色淡漠,目光沉沉地看着争论的群臣,没有丝毫表态,显然是在静观其变,等着朝臣们给出他想要的答案。
齐旻心中了然,父皇根本不是真心想为他筹备一场风光的大婚,南方赈灾刚过,国库本就不宽裕,偏偏要求百日之内完婚,摆明了是不想让他的婚礼办得排场,甚至是要借着这场仓促简陋的婚事,敲打他,让他时刻记得,储君之位,乃至他的一切,皆由皇权赐予,不可有半分逾越之心。
争论许久,殿内渐渐安静下来,百官的目光纷纷投向龙椅,等着明德帝定夺。明德帝缓缓扫过下方,最终将目光落在了站在文官之列首位的丞相魏严身上,声音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魏丞相,你以为,此事该如何决断?”
魏严闻言,缓步出列,躬身行礼,他须发半白,眼神深邃,早已在朝堂沉浮数十载,如何看不出明德帝心中的算计。陛下看似让群臣商议,实则早已打定主意,要太子百日之内完婚,且一切从简,既不违逆皇家礼制,又能借着国库空虚、天灾未平的由头,不给太子风光大婚的颜面,敲打太子的同时,也彰显帝王的绝对掌控权。
“陛下,太子大婚乃国之大事,不可推迟,然南方天灾初定,民生为要,国库亦需休养生息。”
“若是大操大办,确非明智之举,依臣之见,不如遵从陛下旨意,百日之内择良辰完婚,所有大婚章程,礼制器物,仪仗花销,一切从简,既不违太子婚期,又能体恤民情,彰显皇家体恤百姓之心,两全其美。”
这番话,恰好说中了明德帝的心思,他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,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,却依旧故作沉吟,目光转而看向站在前列的齐旻,语气平淡,带着几分刻意的询问。
“太子,魏丞相所言,你以为如何?”
“回父皇,儿臣以为魏丞相所言极是。南方天灾初定,百姓尚未安定,国库钱粮需用在实处,儿臣大婚,不必讲求排场,一切从简即可,不负父皇教诲,亦慰藉天下民心。”
他说这话时,脊背挺得笔直,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温厚顺从的模样,长长的睫毛垂落,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孤寂与自嘲,他明明满心不愿,却还要装作心甘情愿。
明德帝听到他的回答,脸上终于露出了明显的满意神色,点了点头,沉声吩咐道。
“既如此,便依太子所言,礼部即刻着手筹备,太子纳妃一切规章制度,皆从简办理,尽量在百日之内,完成大婚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礼部尚书连忙躬身领命,不敢有丝毫异议。
早朝散去,百官陆续走出太极宫,一路上依旧在议论着太子大婚从简之事,目光时不时落在齐旻身上,有同情,有惋惜,也有冷漠疏离。齐旻无视那些目光,独自一人缓步走在宫道上,晨雾早已散去,阳光透过云层洒下,照在他身上,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凉。
“九衡?”
齐旻看到谢征时,微微一怔,脚步顿住,长长的睫毛轻颤,眸底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又被浓浓的疲惫覆盖。
不等齐旻开口,谢征已然快步走上前,没有丝毫君臣之礼的顾忌,伸手一把抓住齐旻的手腕,动作轻柔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,刻意避开了他左腕的伤处。
“殿下,跟我走。”
“九衡我需回东宫处理政务。”
齐旻轻声开口,声音带着难掩的疲惫,下意识地想要推辞。
“政务暂且放下。”
谢征语气坚定,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宫外走,他看着谢征坚定的侧脸,心中那道紧绷的弦,终究松了下来。
车厢内陈设简洁,铺着柔软的软垫,谢征紧跟着上车,反手关上车门,声音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,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便服塞进齐旻怀里。
“换衣服。”
齐旻没有多问,也没有推辞,只是默默转过身,避开谢征的目光,缓缓褪下那身象征着身份与枷锁,沉重冰冷的太子朝服。
褪去朝服的束缚,换上轻便柔软的布衣,齐旻只觉得浑身一轻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连呼吸都变得顺畅。他转过身,长发未束,随意垂落,少了太子的威严端庄,多了几分清隽柔和。
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,渐渐远离皇宫,远离京城的喧嚣,齐旻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沙哑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。
“我们要去哪?”
“去郊外。”
谢征转头看向他,声音温和,褪去了方才的急切,多了几分安抚。
马车一路疾驰,穿过繁华街市,行至乡间土路,窗外的景色渐渐从楼阁高墙,变成开阔原野。约莫一个时辰,马车缓缓停下。
原野上,三道身影早已等候多时,皆是一身利落装束,正是樊长玉、李怀安与公孙鄞。
樊长玉一身浅红劲装,身姿飒爽挺拔,眉眼清亮,气质卓然,她牵着马,静静伫立,看到齐旻下车,立刻迎了上来,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,递过一个装满清水的水囊,声音温柔。
“太子殿下,今日我们可就指望你了,殿下文武双全,骑射更是一绝,劳烦殿下您打猎了。”
公孙鄞站在一旁,身着长衫,气质温润深沉,目光深邃,微微颔首。
“若是打不到猎物,我们这群人可就要饿肚子了。”
谢征走到樊长玉身边,接过她手中备好的牛角弓,弓身打磨得光滑温润,他转身走到齐旻面前,将弓箭递到他手中,眼底带着温和的鼓励,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,想让他放下心头重担。
“来,试试。今日正好活动活动筋骨。”
齐旻握着手中的牛角弓,指尖触碰到冰冷温润的弓身,一阵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,却又夹杂着几分迟疑。
他自幼习武,骑射本是强项,年少时也曾纵马猎场,意气风发,可自从被立为太子,他便收起所有锋芒,整日与笔墨、权谋为伴,弓箭早已成了遥远的记忆,连拉弓的手感,都变得陌生。
“我许久未碰,怕生疏了。”
“无妨,试试看就好。”
谢征将一支箭轻轻搭在他的弓弦上,手掌扶着他的手臂,帮他调整姿势,语气满是耐心。
“别想那些烦心事,只看着眼前,跟着风的方向走。
齐旻深吸一口气,清冽的空气涌入胸腔,驱散了些许心头的闷意。
他缓缓抬起手臂,拉开弓弦,弓弦紧绷,发出细微的吱呀声,手臂肌肉微微绷紧,长睫微扬,目光投向原野深处,试图找回年少时的感觉。
风拂过他的发丝,吹起他的衣袂,带着冬日的寒意,掠过他的脸颊。
他屏住呼吸,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他,手中的弓箭,还有远处草丛里窜出的一只野兔。
他指尖松开,利箭破空而出,带着呼啸的风声,却终究差了一丝准头,精准地钉在了野兔身侧的树干上。
野兔受惊,仓皇逃窜,消失在草丛里。
齐旻愣住了,握着弓的手微微一顿,长睫猛地垂落,眸底涌上一丝挫败与茫然,他看着自己的手,有些不可置信。
那个曾经骑射精湛的少年,终究被深宫岁月磨去了锋芒,连最擅长的事,都做不好了。
“果然,生疏了。”
齐旻的脸颊微微涨红,清冷的眉眼间,染上一丝前所未有的挫败感,心头愈发压抑,握着弓的手不自觉地收紧。
谢征走上前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动作温和有力,语气里没有半分嘲笑,只有全然的鼓励与信任。
“没关系,第一次生疏罢了,再来一次。静下心,别想别的,只跟着自己的心走。”
齐旻长睫颤动,压下心头的挫败与孤寂,重新拿起一支箭。
这一次,他没有急着射出,而是缓缓闭上眼睛,感受着风的方向,听着原野上的风声与鸟鸣,任由思绪飘回年少时。
片刻后,他缓缓睁开眼,长睫扬起,眸底不再有茫然与挫败,取而代之的是清澈与坚定,那份被深宫压抑许久的少年意气,终于重新浮现。
他再次拉开弓弦,动作流畅自然,一气呵成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紧紧锁定远处草丛里的一只野鸡。
指尖松开,利箭再次破空而出,带着凌厉的风声,精准射中目标,野鸡应声落地,不再动弹。
“好!”
樊长玉忍不住轻呼出声,眉眼间满是赞赏与欣喜。李怀安也大声叫好,拍着手夸赞,公孙鄞看着齐旻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淡笑。
齐旻看着自己的战利品,握着弓的手缓缓松开,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极淡,却发自内心的笑。
夕阳西下,晚霞染红半边天空,将原野镀上一层暖红色的光晕。
众人围坐在篝火旁,烤着猎来的野味,香气四溢,烟火气十足,驱散了冬日的寒意,也驱散了齐旻心底的孤寂。
李怀安与公孙鄞聊着趣事,樊长玉细心地翻烤着野味,谢征坐在齐旻身侧,递给他一块烤得金黄软糯的兔肉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,语气认真,带着一丝担忧。
“殿下,你真的打算,就这样接受一切吗?”
齐旻接过兔肉,指尖被烫得微微一缩,他低下头,看着篝火里跳动的火焰,火光映照在他的眼眸里,忽明忽暗,映得他的神色愈发柔和,也愈发复杂,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却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。
“不然呢?”
齐旻苦笑一声,长睫垂落,掩去眸底的酸涩,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。
“太子,这两个字,是荣耀,更是枷锁。我身在皇家,从出生起,便没有选择的权利,我会累,会痛,也会身不由己。”
他抬眸,目光扫过眼前的每一个人,谢征眼底的担忧,樊长玉眼底的李怀安眼底的不解,公孙鄞眼底的深沉,一一落入眼底,心头满是暖意。
“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,可有些事,不是反抗就能解决的,深宫权谋,皇权压制,我能做的,只有尽力而为,守住本心,问心无愧。”
篝火噼啪作响,火星飞溅夜空,如同转瞬即逝的流星。
齐旻望着那些流星,长睫轻眨,眸底满是期许,在心底默默许愿。
“愿这世间,少一些身不由己,多一些真心欢笑,愿宫墙之内,终有一日,能容下一丝自由与温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