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征从东宫辞行时,暮色已漫过了宫墙,将朱红宫瓦染成沉沉的暗赭色。他独自穿过层层叠叠的宫阙,脚下青石板路被晚风浸得微凉,指尖残留着方才拾起画像时的锦缎触感,心头却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的,闷得喘不过气。
方才齐旻眼底的落寞与妥协,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。那般天之骄子,身负储君重责,却连自己的婚事都只能任人摆布,如同笼中雀,池中鱼,挣不脱皇权的枷锁。而他自己,又何尝不是如此?
出了皇宫,坐上回武安侯府的马车,车轮碾过青石街道,发出沉闷的辘轳声。谢征靠在车厢壁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方素帕,那帕子是樊长玉亲手绣的,针脚细密,绣着一枝清雅的兰草,是他贴身藏着的念想。
他与长玉自幼相识,一同在侯府与樊府的后院里长大,青梅竹马,两情相悦,这份情意纯粹又炙热,是他平淡岁月里最温暖的光。他曾以为,只要彼此心意坚定,总能求得一纸赐婚,相守一生。可如今想来,终究是太过天真。
他与长玉自幼相识,一同在侯府与樊府的后院里长大,青梅竹马,两情相悦,这份情意纯粹又炙热,是他平淡岁月里最温暖的光。他曾以为,只要彼此心意坚定,总能求得一纸赐婚,相守一生。可如今想来,终究是太过天真。
父亲武安侯并非没有为他谋划过,这些年,借着朝堂议事、宫中饮宴的机会,前后数次向陛下提起他与长玉的婚事,言辞恳切,只求陛下成全。可每一次,陛下都只是打着哈哈搪塞过去,要么说长玉年纪尚小,再等两年;要么说朝堂事务繁杂,待诸事安定再议;要么便是顾左右而言他,转头就说起别的政事,半分准话都不肯给。
起初他还不懂,只当是陛下事务繁忙,未曾将此事放在心上。可如今看着齐旻的处境,再细细回想帝王历次的敷衍,他骤然惊醒。哪里是陛下忘了,分明是不愿,甚至是忌惮。
武安侯府手握部分兵权,樊家乃是名将世家,在武臣之中颇有声望,若是两家联姻,势力必然更盛。
陛下看似宽厚,实则最是忌惮臣子结势,他怎会愿意看着两大世家强强联合,成为朝堂上不可忽视的力量,不过是拿他与长玉的终身大事,当作制衡朝堂的棋子,轻轻巧巧一句搪塞,便掐断了他们的念想。
东宫在谢征走后,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,檐角的铜铃还在随风轻响,碎碎的铃声,再也搅不散他心底的沉郁。
他重新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枯梅的枝桠在夜色中显得愈发孤寂,如同他此刻的心境。
他缓缓坐下,闭目养神,脑海里依旧是那叠冰冷的画像,还有谢征说起樊长玉时,眼中闪烁的欢喜。那份纯粹的幸福,是他穷极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光,他羡慕,却也只能远远看着。
没过多久,内侍总管李福全带着几名小内侍,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,躬身行礼,声音恭敬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。
“殿下,奴才奉陛下之命,前来取太子妃备选之人的画像,送往坤宁宫,请陛下与皇后娘娘过目。”
齐旻睁开眼,眸色平静无波,没有丝毫波澜,他抬手指了指桌案上叠放整齐的八幅画像,声音清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在那里,拿去吧。”
李福全连忙上前,小心翼翼地将画像收好,用锦盒装好,又恭敬地告退,脚步匆匆地离开了东宫。
他看着李福全离去的背影,长长的睫毛垂落,遮住了眸底的孤寂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自嘲的笑意。他知道,这些画像送去之后,他的婚事,便再也由不得自己了。
李福全捧着锦盒,一路快马加鞭赶往坤宁宫。此时明德帝正与皇后坐在殿内,品着热茶,商议着后宫琐事,见李福全前来,便放下茶盏,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太子选的人,都在这里了?”
明德帝沉声问道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。
“回陛下,都在这里了,是太子殿下亲自挑选的八位世家女子。”李福全躬身将锦盒递上,小心翼翼地打开。
明德帝伸手,拿起一幅画像,逐一翻看。吏部尚书之女、户部侍郎之女、御史大夫嫡女、地方世家贵女……八幅画像,皆是世家女子,家世清白,门第不低,却又没有一人出身手握实权的武将之家,也没有一人背后有结党营私的世家派系,个个都是制衡朝堂的绝佳棋子,却又不会对他的皇权造成任何威胁。
看着这些人选,明德帝原本紧绷的脸色,渐渐舒缓开来,眸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。他原本还担心,太子会借着选妃之机,拉拢实权大臣,壮大自己的势力,与他抗衡。却没想到,太子这般通透,竟选了一群看似尊贵,实则无甚实权的女子,既合了他的心意,又彰显了太子的顺从。
皇后在一旁看着,也笑着附和。
“旻儿眼光甚好,这些女子个个端庄温婉,家世门第都与他相配,将来入主东宫,必能辅佐旻儿,打理好后宫。”
明德帝放下画像,捋了捋胡须,语气带着几分赞许,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“旻儿倒是懂事,知晓分寸。”
他顿了顿,吩咐道。“将这些画像送去礼部,命礼部妥善安排,三日后举办宫宴,让这八位女子悉数入宫,让太子看看,再定下最终的太子妃人选。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
李福全连忙领命,捧着锦盒退了下去,不敢有丝毫耽搁。
就在坤宁宫内一派平静之时,皇宫外的街道上,一道少年身影正一路狂奔,朝着东宫的方向而来。少年身着一袭宝蓝色锦袍,身姿挺拔,面容俊朗,眉眼间带着未脱的稚气,满是鲜活的朝气,正是明德帝的次子齐瑞。
齐瑞自幼便被陛下送往行宫休养,甚少在宫中居住,性子单纯率真,不谙朝堂权谋,与深沉内敛的齐旻截然不同。
他与齐旻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,却因常年不在宫中,与齐旻相处的时日不多,却偏偏最是亲近这位温厚的太子哥哥。
他一路狂奔,额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,发丝被风吹得凌乱,却丝毫不在意,脸上始终挂着灿烂的笑容,眼底满是期待。守在东宫门外的侍卫见是二皇子,连忙躬身行礼,不敢阻拦,任由他一路闯了进去。
“太子哥哥,太子哥哥。”
齐瑞人还未到正厅,清脆的声音便先传了进来,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,打破了东宫长久以来的沉寂。
齐旻正坐在案前,看着一本古籍,听到这熟悉的声音,微微一怔,原本平静的眼眸里,瞬间泛起一丝暖意,紧绷的神情也渐渐柔和下来。他缓缓起身,还未迈步,便见一道蓝色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,径直扑到他面前。
齐瑞一把抱住齐旻的腰身,将头埋在他的肩头,语气激动又欢喜。
“太子哥哥,我回来了,我好想你啊。”
他的怀抱温热又有力,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,全然没有深宫之中的虚伪与疏离。齐旻被他抱着,身子微微一僵,随即缓缓抬起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,长长的睫毛轻颤,眸底的孤寂消散了几分,染上了难得的温柔,声音也柔和了许多。
“瑞弟,你何时回来的?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,哥哥好让人去接你。”
“我刚入京,就立马来看太子哥哥了。”
齐瑞抬起头,脸上满是汗水,笑容却格外灿烂,眼睛亮晶晶的,像盛满了星光。
齐瑞兴致勃勃地拉着齐旻坐到软榻上,手舞足蹈地说起自己在行宫的所见所闻,语气欢快,眉眼飞扬,将一路的趣事毫无保留地讲给齐旻听。
齐旻静静听着,看着弟弟满脸的欢喜与纯粹,心中那片冰冷的角落,渐渐被这暖意融化。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这般毫无杂质的亲近了,在这深宫里,人人都对他毕恭毕敬,却也处处提防,处处算计,唯有眼前这个弟弟,对他全然是真心的亲近,没有任何功利之心。
他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温和笑意,眸中满是宠溺,时不时点头附和,轻声询问,全然没有了平日里太子的端庄与疏离,只剩下兄长的温柔。
齐瑞说得兴起,下意识地伸手,想要拉齐旻的手,跟他比划自己猎兔的场景。可他的指尖刚碰到齐旻的左腕,便感觉到手下的人猛地一颤,身子微微绷紧,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淡去,闪过一丝极淡的痛楚。
齐瑞心中一紧,连忙收回手,定睛看向齐旻的左腕,眉头瞬间皱起,语气满是担忧。
“太子哥哥,你的手怎么了?怎么受伤了?”
齐旻下意识地将左腕往身后藏了藏,长长的睫毛垂落,遮住眸底的神色,轻轻摇了摇头,故作轻松地说道。
“没事,不过是前些日子不小心烫到了,已经快好了,不碍事。”
“烫到了?”
齐瑞却不肯信,伸手执意要拉过他的手腕查看,语气急切。
“让我看看,严不严重?怎么会烫到的?有没有传太医好好医治?”
他的手带着急切的温度,轻轻握住齐旻的手腕,小心翼翼地撩起他的衣袖,便看到了手腕上包扎着的白色棉布,棉布边缘还隐隐透着淡淡的药味,甚至能看到棉布下浅浅的红肿痕迹。
齐瑞的眼眶瞬间就红了,看着那处伤口,满心都是心疼,声音都带着几分哽咽。
“都伤成这样了,还说没事,宫里的御医都是酒囊饭袋吗?医治多日还不见好转,父皇知道你手受伤了吗?我去跟他说让他给你找最好的大夫”
看着弟弟这般担忧自己的模样,齐旻心中一暖,又泛起一丝酸涩。他轻轻抽回自己的手,重新将衣袖放下,遮住那处伤口,伸手揉了揉齐瑞的头发,语气温柔,带着安抚。
“真的不疼,已经好多了,再过几日便能痊愈。是我自己不小心,与旁人无关,你莫要担心,也莫要去父皇面前提起,免得父皇忧心。”
齐瑞看着哥哥故作轻松的模样,心中虽还有担忧,却也知道哥哥的性子,不愿说的事,再问也没用,只能瘪了瘪嘴,点了点头,小声说道。
“那哥哥一定要好好养伤,若是疼了,一定要告诉我,不许自己忍着。”
“好,都听瑞弟的。”
齐旻笑着点头,眸中满是宠溺,又陪着齐瑞说起话来,听他讲行宫的趣事,殿内的氛围轻松又温暖,兄弟俩有说有笑,全然忘却了外界的权谋纷争,只享受着这片刻的温情。
坤宁宫内,明德帝在吩咐完礼部之事后,闲来无事,便想起了许久未见的小儿子齐瑞。听闻齐瑞刚从行宫回来,直奔东宫而去,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急切的思念,当即抛下手中堆积如山的奏折,连龙袍都未曾整理妥当,便带着内侍,快步朝着东宫走去。
他对这个小儿子,向来是极尽宠爱。齐瑞自幼体弱,又不谙世事,没有太子那般的野心与威胁,反倒让他觉得纯粹又省心,是他在这冰冷的皇宫里,为数不多的情感寄托。
一路快步走到东宫正厅,还未进门,便听到里面传来齐瑞欢快的笑声,还有太子温和的应答声。明德帝脸上原本带着宠溺的笑容,可在看到厅内并肩而坐、相谈甚欢的兄弟二人时,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与冷意。
他站在门口,目光沉沉地看着齐旻,眼神里没有半分父子间的温情,只有审视与疏离,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臣子。而当他的目光转向齐瑞时,瞬间又变得温柔宠溺,满是慈爱,与看向齐旻时的态度,判若两人。
齐旻听到脚步声,转头看到明德帝驾临,连忙起身,整理好衣袍,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,声音恭敬,一丝不苟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他的动作标准而疏离,行的是最规范的君臣之礼,没有半分逾越,也没有半分父子间的亲近。这些年来,他每日晨昏定省,从未有过丝毫懈怠,对父皇恭敬有加,事事顺从,可无论他做什么,都换不来父皇半句真心的关切。
而一旁的齐瑞,看到父皇前来,只是随意地起身,笑着扑进明德帝的怀里,语气亲昵,毫无规矩。
“父皇,您怎么来了?”
明德帝连忙伸手,稳稳地抱住齐瑞,脸上满是宠溺的笑容,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朕听说你回来了,便立马过来看看,一路奔波累不累?在行宫过得好不好?有没有受委屈?”
他的话语里满是关切,问长问短,全然不顾一旁躬身站立的齐旻,眼中只有齐瑞一人。
他每日天不亮便起床,恭恭敬敬地前往养心殿晨昏定省,无论风雨,从未间断。
朝堂之上,他谨言慎行,帮父皇分担政务,不敢有半分差错,父皇忌惮他,他便收敛锋芒,事事顺从,连婚事都任由摆布。可即便如此,依旧换不来父皇的半分青睐,甚至连一句温和的话语都得不到。
尤其是当父皇看到他与齐瑞在一起时,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不悦,像一根细针,狠狠扎进他的心底。他知道,父皇是不喜他与齐瑞走得太近,怕他利用齐瑞,怕他借着兄弟之情,拉拢势力,威胁皇权。
明德帝抱着齐瑞,絮絮叨叨地问了许久,才终于想起一旁还躬身站着的齐旻,脸上的宠溺瞬间消散,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冷硬,语气平淡,带着几分疏离。
“起来吧。太子妃的画像,朕已经看过了,你选的人,朕很满意。三日后宫宴,你好生准备,莫要出了差错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
齐旻直起身,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任何情绪,只是脊背挺得笔直,却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。
明德帝不想再多看他一眼,牵着齐瑞的手,语气又变得温柔。
“瑞儿跟父皇回养心殿,父皇让御膳房做了你最爱吃的点心,我们好好说说话。”
齐旻微微点头,看着父皇牵着弟弟的手,转身离去,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殿门外,一路上还传来父皇温和的叮嘱与弟弟欢快的应答,那般温馨,那般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