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,碎碎的,像极了齐旻此刻心底翻涌的杂绪。
立太子妃。
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,像一根细针,一下下扎着他的心。他贵为当朝太子,坐拥无上尊荣,却连自己的婚事都无法做主,从出生起,他的人生就被框定在储君的身份里,一言一行都要合乎规矩,一举一动都要权衡利弊,如今连枕边人,都要成为皇权制衡的工具,何其可悲,何其无奈。
谢征跟着内侍穿过雕花回廊,指尖还沾着方才路上的暖茶气息。行至东宫正厅,便见齐旻正立在窗边,一身月白锦袍衬得身形愈发清瘦,窗外的枯梅枝桠斜斜探进窗棂,映得他眉眼间的落寞又浓了几分。
殿外传来内侍轻声通传。“殿下,武安侯世子求见。”
齐旻听见脚步声,缓缓转过身来。他的眼睫很长,垂落时像覆了一层薄纱的蝶翼,抬眼时,那双眸子里盛着的,是比窗外天色更沉的灰。
他知道,谢定是听闻了金銮殿的事,放心不下他,特意前来开解。他轻轻抬手,声音带着几分刚沉寂后的沙哑,却依旧温和。
“九衡,你过来。”
齐旻开口,声音依旧是那般轻柔,却比昨日返京时多了几分哑意,想来是昨夜宿在东宫,又熬了半宿,没能睡安稳。
谢征见齐旻眼下泛着淡青的乌色,连往日总是挺直的脊背,此刻都微微垮着。
“殿下,您昨夜又没睡好?”
齐旻走到案前坐下,指尖轻轻划过案上摆着的一叠画像,纸张边缘被他摩挲得有些发皱。
“睡不着”
他抬眼,看向谢征,眸底翻涌着一丝无奈。
“父皇本就忌惮我,此番选妃,不过是想借着世家势力,再捆紧我几分罢了。”
他的指尖顿在一张画像上,那画中女子是吏部尚书之女,眉眼温婉,发髻上簪着一支素银簪子。
齐旻的指腹轻轻蹭过画纸,却没有拿起,只是淡淡道。
“只是没想到,他竟这般急。三日后便要礼部送名册,连让我缓一缓的余地都没有。”
谢征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不是滋味。他知晓齐旻的心思,也知晓他这些年在深宫里的不易。皇帝的猜忌,朝堂的倾轧,还有那无形无状的束缚,像一张密网,将齐旻困在其中,连呼吸都带着桎梏。
“殿下,您也别太消沉,或许,或许选个合心意的,也未必是坏事。”
“合心意?”
齐旻低笑一声,笑声里裹着几分自嘲。他抬手,轻轻拂过自己的左腕,那里的烫伤还未完全愈合,包扎的棉布下还泛着浅浅的灼意。
“九衡,你见过困在笼中的鸟,还能在意枝头开什么花吗?”
他的话语通透,却也透着无尽的悲凉,明明是最该被疼惜的年纪,却早早看透了皇权的冰冷,看透了深宫的无情,连一丝希冀都不敢再有。谢征看着他这般模样,喉间哽咽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劝慰,只能坐在一旁,默默陪着他。
齐旻抬眼扫了一眼那叠厚厚的画像,画像皆用锦缎装裱,画中女子个个眉眼娇美,仪态端庄,有吏部尚书之女、户部侍郎之女、大将军司马之女,还有各大世家的嫡女,每一位都是门当户对的良配,可在他眼中,不过是一张张冰冷的画纸,毫无意义。
谢征拿起一张侍郎之女的画像,画中女子眉眼清丽,带着几分书卷气。他看了看齐旻,见他眼神空洞,便知他根本没将这些放在心上。
“殿下,您也不能这般敷衍啊。太子妃乃是要伴您一生的人,总该看看模样,合不合眼缘。”
齐旻闻言,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苦涩,他微微垂眸,指尖轻轻摩挲着软榻的锦缎,眼眸黯淡下来。
“眼缘?”
“这深宫之中,人人都盯着太子妃的位置,看重的是东宫的荣华,是家族的荣耀。”
“这桩婚事,不过是父皇制衡朝堂的筹码,是孤身为太子,必须履行的本分,与情爱无关,与心意无关。”
齐旻拿起另一张司马之女的画像,随意翻了翻。他的动作极快,翻到哪张,指尖便在哪张上稍作停留,却从未真正细看。
谢征站在一旁,看着他这般模样,忍不住道。
“殿下,您这样选,和没选有什么区别?”
齐旻转头看向他,眸底闪过一丝难得的促狭,平日里紧绷的脸颊稍稍舒展,少了几分病弱的憔悴,多了一丝少年人的灵动。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幅尚书之女的画像,手腕轻轻一扬,便朝着谢征丢了过去。
“劳烦九衡帮孤一同挑选,如何?”
谢征眼疾手快,身形微微一侧,巧妙地躲开了飞来的画像,画像轻飘飘落在地上,他连忙弯腰捡起,拍了拍画纸上的灰尘,佯装嗔怪地看着齐旻。
“殿下可别乱丢,这些都是世家千金的画像,马虎不得,说不定未来的太子妃,就在这一堆画像里呢,若是怠慢了,往后怕是要落埋怨。”
齐旻倚在桌案边,一手随意搭在桌面上,修长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长长的睫毛垂落,遮住眸中的笑意。
“既是如此,那九衡更要帮孤好好挑挑,毕竟是要陪孤过一生的人,总得合眼缘才是。”
谢征被他说得一时语塞,看着他难得露出的轻松神情,心里也松了几分,知道他是故意转移心绪,便顺着他的话说道。
“臣遵命,定帮殿下细细挑选,只是殿下自己也得用心,这可是终身大事。”
齐旻笑了笑,目光落在谢征身上,忽然话锋一转,眼眸弯了弯,带着几分故意使坏的意味。
“说起终身大事,孤倒想起一事,你与樊长玉自幼青梅竹马,两情相悦,孤不如便向父皇请旨,为你们二人赐婚,成全你们这桩美事,如何?”
谢征的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红晕,一直红到耳根,平日里利落果敢的人,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,他挠了挠头,眼中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期待,语气带着几分羞涩,却又无比坚定。
“殿下若是真能为臣与长玉赐婚,臣感激不尽,臣巴不得早日娶长玉为妻,此生只她一人,绝不另娶。”
看着谢征毫不掩饰的欢喜,齐旻心中泛起一丝羡慕,又带着几分酸涩。
谢征与樊长玉两情相悦,能得一心人,共度安稳岁月,这是他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幸福。他眸底的笑意淡了几分,却依旧故作轻松,故意板起脸,继续逗他。
“哦?”
“可孤觉得,御史中丞家的公子李怀安,家世品貌皆属上佳,与长玉也算门当户对,不如孤改日向父皇请旨,将长玉赐婚于李怀安,岂不更好?”
这话可戳中了谢征的软肋,他当即急了,上前一步,眉头微微皱起,一脸不乐意地看着齐旻,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辩解。
“殿下可别打趣了,李怀安如何能与臣相比?臣与长玉自幼一同长大,两小无猜,心意相通,臣懂她的喜好,她知臣的心思,这是旁人比不了的。李怀安不过是泛泛之交,哪里懂长玉的心思,殿下可不能乱点鸳鸯谱,臣非长玉不娶。”
“臣对长玉的心,天地可鉴,这些年护着她、陪着她,从未有过二心,李怀安温文尔雅,却不是长玉喜欢的类型,殿下就别逗臣了。
齐旻看着他急得面红耳赤,一本正经地自夸,还不忘暗暗贬低李怀安的模样,再也忍不住,低低笑出了声,笑声清浅,却带着真心的愉悦,眉眼间的落寞消散了大半,苍白的脸颊染上一丝淡淡的红晕,长长的睫毛随着笑声轻轻颤动,眼眸弯成了月牙,澄澈又温柔。
谢征见他终于笑了,也松了口气,知道自己是被他故意捉弄,也跟着笑了起来,殿内压抑的氛围,瞬间被这难得的轻松驱散。
笑罢,齐旻收敛了笑意,重新看向桌案上的画像,神情恢复了往日的平静,只是眸底的落寞依旧。他随手拿起几幅朝中大臣之女的画像,看都没看,便放在了一侧,又拿起几幅世家大族的画像,同样未曾打开细看,直接归到了备选的一侧。
谢征站在一旁,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,眉头微微蹙起,忍不住开口道。
“殿下,您这是连看都不看一眼吗?这可是您的终身大事,即便不能随心所愿,也该挑一个看着顺眼、性子和顺的,这般敷衍,未免太过随意了。”
齐旻的动作顿住,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画像,抬眸看向谢征,眼眸平静无波,却藏着深深的无奈。他微微垂眸,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睑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。
“顺眼?不顺眼,又有何分别?左右都是父皇选定的人,都是为了稳固皇权,拉拢世家朝臣,不管选谁,都是一样的结局。
“与其花费心思细看,倒不如随意挑几个,合了父皇的心意便好。”
谢征跟在他身后,听着他这番话,心头酸涩不已,他能感受到齐旻话语里的绝望与妥协,那是一种看透宿命、无力反抗的悲凉。他轻声劝道。
“殿下,话不能这般说,纵然婚事不能自主,可日子是要自己过的,若是能选一个性子纯良、无太多心机的女子,往后在东宫,也能少些纷争,彼此相敬如宾,慢慢相处,或许也能生出几分情谊。”
齐旻转头看向他,眸底带着一丝淡淡的释然,他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平静而通透。
“孤明白你的意思,可孤早已不奢望什么情谊。你与长玉是两情相悦,是世间难得的良缘,孤真心为你们欢喜,也希望你们能永远这般,守住这份纯粹的情意,不必像孤一样,困在这深宫牢笼里,连爱与不爱都无法选择。”
“至于孤的婚事,无需太过在意,婚后相敬如宾便好,感情之事,本就不是孤能奢求的。若是日后相处得来,便多几分平和,若是合不来,各自安好便是。”
他的语气很淡,没有不甘,没有怨怼,只有全然的妥协,仿佛早已接受了这既定的命运。
他走回桌案前,重新拿起那些画像,这一次,他依旧没有细看,只是按照家世派系,挑了八位女子的画像,有尚书之女、侍郎之女,也有世家嫡女,皆是父皇心中最适合制衡朝堂的人选,不多不少,刚好合乎礼部的规矩。
谢征看着那八幅未曾打开过的画像,心中满是惋惜,却也知道齐旻的性子,他看似温和,实则一旦做了决定,便不会轻易更改,更何况,在这皇权至上的皇宫里,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。
“殿下,您当真不再细看一眼吗?”
齐旻轻轻颔首,眼眸闭上,再睁开时,已然恢复了太子的端庄与疏离,只是那疏离之下,藏着无人能懂的孤寂。
“不必了,都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