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彻底漫过黑风岭的山峦,最后一抹晚霞被沉沉夜色吞噬,山间的寒风卷着草木的清冽气息,拂过清风寨坚固的木寨门。那三个苍劲的清风寨大字,在夜色里透着几分质朴的硬朗,寨门两侧立着值守的寨众,皆是身姿挺拔,手持木棍,神情肃穆,见到迎面走来的十三娘,齐齐躬身行礼,声音洪亮又恭敬。
“大当家。”
十三娘微微颔首,英气的眉眼在夜色里少了几分对敌时的冷冽,多了几分当家做主的沉稳,她侧过身,对着身后的齐旻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,语气爽朗。
“各位请随我进寨,我这清风寨简陋,比不上客栈却也干净暖和。”
谢征一手稳稳搀扶着齐旻的右臂,掌心轻轻托着他受伤的左手手腕,动作极尽轻柔,生怕半点力道牵扯到那尚未愈合的伤口。
齐旻身姿依旧略显虚浮,脸色是久病未愈般的苍白,长长的睫毛垂落,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,每走一步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,却依旧挺直着脊背,维持着骨子里的矜贵与端庄,即便身处绿林山寨,也无半分局促之色。
一行人穿过寨中庭院,院内整齐地搭建着数间木屋,皆打扫得一尘不染,地面的碎石路平整干净,偶有寨众路过,皆是低头快步走过,无一人贸然打量,更无丝毫喧哗,全然不像坊间传闻中匪寨的杂乱凶悍,反倒透着一股规矩井然的气息。
公孙鄞牵着齐姝的手,缓步跟在身侧,目光温和地扫过四周,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,对着身旁神色依旧带着几分忐忑的齐姝轻声道。
“殊儿,别怕,这清风寨上下规矩严明,在此留宿,尽可安心。”
“嗯”
齐姝轻轻点头,小手微微收紧,方才山匪突袭的慌乱早已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对这山寨的好奇与安稳。
不多时,十三娘便将众人引至寨中待客的厅堂,厅堂虽由原木搭建,陈设简单,却收拾得极为整洁,正中摆着一张实木方桌,四周放着几把木椅,墙角燃着两盏油灯,昏黄的光晕洒满厅堂,驱散了山间的寒意,添了几分暖意。
“各位先落座稍候,我已吩咐下人去备热茶和饭菜,山间粗茶淡饭,没有珍馐美味,还望各位莫要嫌弃。”
十三娘抬手示意众人落座,自己则坐在主位旁的椅子上,身姿依旧挺拔,没有半分绿林人的粗鄙,反倒有着不输将门子弟的飒爽气度。
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先是落在被谢征小心搀扶着坐下的齐旻身上,视线微微停顿,眼底闪过一丝探究,随即又看向一身矜贵傲气的谢征,温润儒雅的樊长玉,还有娇俏温婉的齐姝,心中已然断定,这几人绝非普通的富家子弟,身份定然非同一般。
众人落座后,厅堂内一时安静,十三娘率先开口,语气坦荡,毫无遮掩。
“我观各位衣着气度,皆是不凡,想必是从京城而来的贵人,你们也别看不起我们,我其实也瞧不上你们这些豪门子弟的,我十三娘性子直爽,不爱拐弯抹角,言语有错还请各位多多担待。”
她端起桌上刚沏好的粗茶,抿了一口,眉眼间染上几分怅然,随即又被坚定取代,继续说道。
“寨中百十号人,大多是流离失所的百姓,有的是被贪官污吏抄了家,有的是遭了天灾没了田地,还有的是战场上活下来的孤儿,皆是受够了乱世之苦,走投无路才聚在此地。
“我们从不打劫普通百姓,只劫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吏,为富不仁的奸商,得来的钱财,一半留着寨中生计,一半都接济了山下的贫苦人家,只求在这乱世里,能护住自己,也能帮一把可怜人。”
说到此处,十三娘眼眸发亮,周身透着一股炽热的抱负,她挺直脊背,语气铿锵。
“我也知道,绿林终究不是长久之地,我心中一直有个念想,等日后时局安稳,或是边关有战事,我便带着寨中所有弟兄姊妹参军入伍,凭着一身武艺上阵杀敌,不求荣华富贵,只求能像怀化将军那般,保家卫国,成为名震天下的女将军,护这天下百姓安稳,再也不用像我们这般,颠沛流离,躲在这深山之中求生。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,满是赤诚与家国情怀,谢征、樊长玉与齐姝皆是面露意外,随即又露出赞许之色。
谢征本是武安侯世子,自幼接触军旅之事,最是敬佩心怀大义之人,闻言不由得对十三娘高看几分,颔首道。
“姑娘有如此抱负,实属难得,若是真有那日,以姑娘的身手与胆识,定能在军中崭露头角,成就一番事业。”
樊长玉也轻轻点头,温润的眼眸中满是认可。
“乱世之中,能坚守本心,兼济百姓,姑娘这般侠义,胜过无数官场小人。
齐旻坐在椅中,静静听着十三娘的话语,苍白的脸上神情平静,长长的睫毛偶尔轻颤一下,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缩,指尖轻轻抵着掌心。
他心中满是唏嘘,身为当朝太子,身处金碧辉煌的皇宫,却被猜忌,被排挤,空有一腔治国抱负,却无处施展,反倒不如这深山之中的绿林女子,活得坦荡,活得有奔头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,近乎自嘲的弧度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,眸底深处,藏着化不开的郁结与落寞。
“咳……咳咳”
就在这时,齐旻忽然轻咳了两声,声音微弱,却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,脸色愈发苍白,眉头也蹙得更紧了些。这两声咳嗽,瞬间打破了厅堂内的氛围。
十三娘见状,也连忙起身,眉头微蹙,看着齐旻虚弱的模样,开口道。
“这位公子看着身子骨着实虚弱,我这寨中虽简陋,却有一个懂医术的大夫,是早年流落至此的老医者,平日里寨中人生病受伤,都是他诊治,不如我让人请他过来,给公子好好看一看?”
谢征闻言,连忙向十三娘拱了拱手,语气急切又诚恳。
“多谢姑娘,他左手掌心有烫伤,一路颠簸,加之身子本就不适,方才大夫还请务必请来,给公子好好诊治一番!”
“小事一桩。”
十三娘当即转头,对着门外的寨众吩咐道。
“快去请老大夫来厅堂。”
寨众应声离去,不过片刻,便领着一位须发皆白,背着药箱的老大夫走进厅堂。老大夫年约六旬,神情和蔼,步履略显蹒跚,见到厅堂内的众人,对着十三娘行了一礼,便快步走到齐旻身前。
“公子,劳烦伸出手,老朽给您诊脉。”老大夫放下药箱,轻声说道。
齐旻缓缓抬手,将手腕递给老大夫,神情依旧平静,只是眸底的疲惫愈发浓重。老大夫三根手指搭在齐旻的脉搏上,微微闭目,凝神诊脉,眉头渐渐蹙起,指尖轻轻摩挲着脉象,良久才缓缓松开手。
众人皆屏息看着老大夫,谢征更是攥紧了拳头,神色紧张,生怕齐旻有什么大碍。
齐姝紧紧咬着唇,双手攥着衣角,眼底满是担忧。樊长玉也收敛了笑意,神情凝重。
老大夫缓缓睁开眼,看向众人,语气沉重地说道。
“这位公子左手的烫伤,只是皮外伤,敷药静养,不碰水、不牵扯,几日便能愈合,无甚大碍。”
“只是公子的脉象虚浮无力,沉涩郁结,乃是心力交瘁、思虑过重,郁结于心所致。”
“心中愁绪积压太久,伤及根本,才会这般体虚乏力,精神不济。这病症,药石只能调理身体,最关键的,还是要公子放宽心,好好休养,疏解心中郁结,若是一直这般愁绪难解,久而久之,怕是会拖垮身子。”
一番话,说得众人神色皆变,谢征身形微微一僵,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,指节泛白,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,谢征等人最是清楚,齐旻心中的郁结,从何而来。
齐旻乃是当朝太子,自幼聪慧好学,温文尔雅,贤名远播,朝野上下皆是称赞,一心想做个明君,护天下苍生安稳。
可如今的承德皇帝,晚年多疑,猜忌心极重,见太子贤名在外,民心所向,非但不欣慰,反倒处处忌惮,生怕太子夺权篡位。
这半年来,齐旻在朝中提出的每一条治国建议,皆是利国利民,却都被皇帝无端否决,朝中奸佞小人趁机挑拨,皇帝对太子愈发疏远,一个月前,更是直接下旨,撤了太子参与朝政的权力,将他彻底排挤出朝堂核心。
满腔抱负,尽数落空,身为储君,却连为百姓做事的权力都没有,还要承受父皇的猜忌与打压,这般委屈,这般无奈,这般绝望,无处诉说,无人理解,只能默默藏在心里,日复一日,积压成疾,怎会不心力交瘁,怎会不郁结于心?
此次离开京城,前往林安镇散心,说是散心,实则是被皇帝变相冷落,避世而已。谢征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却无能为力,只能一路贴身守护,想尽办法护他周全,盼他能稍稍疏解心中愁绪。
十三娘站在一旁,听着老大夫的话,又看着谢征,樊长玉等人的神情,心中满是诧异与不解。
她原本以为,眼前这位青年公子,只是普通的贵公子,身子虚弱罢了,可如今看来,他心中藏着极重的心事,那心事,怕是比这黑风岭的山峦还要沉重。
她细细打量着齐旻,不过加冠之年的年纪,本该是意气风发,鲜衣怒马的模样,可他的眉眼间,却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疲惫与沉寂,眼神平静得没有波澜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,藏着无尽的愁绪,反倒像五六十岁、历经世事沧桑的老者,毫无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与锋芒。
十三娘心中好奇,却也看出众人神色间的避讳,知道这是对方的隐秘,不便多问。
“原来公子心中藏着这么多烦心事,老大夫说得对,身子是根本,再大的事,也不能熬坏了自己。这清风寨安静得很,没有外界的纷扰,公子正好在此好好歇息几日,什么都别想,放宽心调养身体才是。”
齐旻缓缓抬眼,扫过众人担忧的神色,长长的睫毛轻颤,眸底闪过一丝暖意,随即又被落寞覆盖。
他轻轻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那笑意里,满是疲惫与无奈,声音沙哑又轻柔,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。
“多谢大当家关心,多谢大夫,我回到家中之后多休息休息便无事了。”
他不愿提及自己的心事,那些皇家的猜忌,朝堂的倾轧,储君的无奈,说与外人听,不过是徒增烦恼,更何况,即便说了,又有谁能真正理解?这世间,本就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,他的苦,只能自己咽,他的愁,只能自己藏。
说着,齐旻缓缓站起身,身子微微晃了晃,谢征连忙伸手扶住他,神色紧张。
“你做什么?”
“我有些累了,想回客房歇息,饭菜便不用送过来了,不必管我。”
齐旻轻声说道,目光平静,没有看任何人,垂在身侧的左手,因隐忍的愁绪,指尖微微蜷缩,即便身体虚弱到了极致,他依旧不愿在人前展露半分脆弱,依旧维持着属于自己的骄傲与端庄。
谢征看着他这般模样,却也知道他此刻不想被人打扰,只能轻轻点头,语气轻柔。
“好,我送你回客房。”
十三娘见叫来一名寨众,领着齐旻与谢征,往厅堂旁的客房走去。
齐旻任由谢征搀扶着,缓步走出厅堂,夜色微凉,山间的寒风拂过他苍白的脸颊,长长的睫毛上沾了些许细碎的凉意,眸底的郁结愈发浓重。
他抬头望向夜空,夜色漆黑,不见星月,就像他此刻的前路,一片迷茫,看不到半点光亮。
身为太子,他心系天下,想让百姓安居乐业,想让朝堂清明,可他却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,连施展抱负的机会都没有,被囚禁在皇家的牢笼里,被猜忌与冷落包围,这般活着,与行尸走肉有何区别。
谢征感受到他周身弥漫的落寞与愁绪,紧紧扶着他的手臂,声音低沉又坚定。
“殿下,别想太多,在此好好歇息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无论发生什么,我都会陪在你身边,护你周全。”
齐旻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脚步缓慢地朝着客房走去,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孤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