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次闯祸,发生在那棵长了五十年的老桂树下。
这次随元青在场。
他正陪着京妙仪玩“大侠打坏人”的游戏——说是教她用木剑,其实不过是拿着一把没有开刃的小木剑,当个永远打不过的“反派”。京妙仪挥舞着小木剑,兴奋得像是真正的江湖侠客,而他则故意被击退几步,逗得小女孩咯咯直笑。
忽然间,京妙仪停住了动作,她指着老桂树一根斜伸出来的粗壮枝干,眼睛亮晶晶的。
京妙仪二哥,你看那根树枝,像不像一把拉满的大弓?
随元青顺手望去,枝干确实弯曲成一道弧线,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。
随元青嗯,是有点像。
京妙仪我能砍下来吗?
随元青什么?
随元青愣了一瞬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京妙仪砍下来当弓呀!
京妙仪说话时语气笃定,仿佛这根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。她举起手中的小木剑,比划了一下,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手持长弓威风凛凛的模样。
京妙仪我看侍卫们练剑的时候,一砍,树枝就断啦!
随元青那是真剑,你这是木剑,而且——
话音未落,京妙仪便提着小木剑噔噔噔跑到了树下。她踮起脚尖,双手紧握木剑,嘿咻一声,用力朝树皮劈去。“哐!”一声脆响,木剑反弹回来,震得她手腕微麻。然而那根枝干却连痕迹都没留下。
京妙仪皱了皱眉,不甘心地又试了一次。一下、两下、三下……她专注极了,脸颊涨得通红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嘴里还不住嘟囔着。
京妙仪怎么断不了呢?
随元青站在一旁,忍俊不禁地看着这个倔强的小丫头,心里觉得既好笑又可爱。反正木剑也不可能真的砍断那么粗的树枝,随元青也就由着她折腾去了。
但下一刻,“咔嚓”一声轻响打破了宁静。那声音虽不大,却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。
那根碗口粗的枝干竟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,裂缝飞快蔓延开来,最终整根枝干轰然坠地,激起一片尘土。
京妙仪呆愣地站在原地,手中的木剑依旧完好无损。她的表情先是惊讶,随后迅速转为慌乱。
随元青也怔住了,目光在断枝和木剑之间来回游移,一时有些难以置信。
京妙仪二、二哥……
京妙仪率先回过神来,声音微微发颤。
京妙仪它……它自己断的。
随元青低头看着她那张写满懊恼与忐忑的小脸,再抬头望见闻讯赶来的管家和仆人们,深吸了一口气,挡在了京妙仪身前。
随元青是我砍的。
他接过管家投来的探究目光,语气平静。
随元青刚才练剑没收住力,不小心劈到了。
管家看了看他手里那把玩具般的木剑,又瞥了一眼需要两人才能搬动的断枝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躬身应道:“是,老奴这就安排人清理。”
长信王很快得知了此事。
晚膳时分,厅堂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长信王端坐在主位上,冷冷开口:“那棵桂树,怎么回事?”
随元青放下筷子,起身站直,垂首恭敬答道:
随元青是儿臣练剑时不慎,请父王责罚。
“练剑?”随拓眯起眼睛盯着他,“用什么剑,能一剑劈断那么粗的树枝?”
随元青儿臣……发力过猛。
“是吗?”随拓的目光扫向另一侧埋头扒饭的小小身影,“妙仪,你当时在场?”
京妙仪的动作僵住了。她缓缓抬起头,先看向父亲,又偷偷瞅了瞅二哥。随元青对她轻轻摇了摇头,几乎是微不可察的动作。
京妙仪……我在。
她低着头,声音细若蚊吟。
“看见是你二哥砍的?”
京妙仪……嗯。
“怎么砍的?”
面对这个问题,京妙仪彻底语塞了。她不知道该如何描述“用木剑砍了好多下然后树枝自己断掉”这种荒诞的过程,只能咬着嘴唇,一言不发。
随拓看她这副模样,心底已猜出了七八分。他不再追问,只淡淡抛下一句话:“去祠堂跪着。跪满两个时辰,好好想想什么叫担当,什么叫分寸。”
随元青是。
随元青应声而答,转身离开了厅堂。
京妙仪目送二哥离去的背影,眼眶渐渐湿润。旁边的乳母悄悄按住她的手,示意她不要多言。
祠堂内,灯光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的味道。随元青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,膝盖从刺痛变为麻木,最后几乎失去了感觉。祠堂里只有长明灯摇曳,映照着列祖列宗的牌位。他的思绪却没有停留在“担当”或“分寸”上,而是浮现出白天的画面:小桃子挥舞木剑时那股认真劲儿;树枝断裂瞬间,她愣住后迅速流露出的慌乱;还有此刻,她是不是睡不着,是不是也在为自己担忧。
两个时辰过去,随元青扶着供桌勉强站了起来。双腿发软,刚迈出一步,就差点再次跪倒在地。他缓了好一会儿,才一瘸一拐地走出祠堂。
庭院中月光如水,洒下一地清辉。随元青走到京妙仪的院子外,发现她的房间还亮着灯。窗纸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影子,托着腮静静坐着。
他轻轻敲了敲窗。
窗子立刻被推开,京妙仪探出脑袋,双眼红肿,显然刚哭过。
京妙仪二哥!
她压低声音,带着哭腔喊道。
京妙仪你腿疼不疼?
随元青不疼。
随元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随元青快去睡吧。
京妙仪父王是不是很生气?
随元青没有,父王只是让我反省一下。
随元青语气轻松,试图让妹妹安心。
随元青好了,真没事。你再不睡,明天眼睛肿了可就不漂亮了。
京妙仪抿了抿嘴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京妙仪二哥对不起……其实是我的错……是我砍的树……
随元青胡说。
随元青板起脸,语气严肃。
随元青明明是我练剑没收住力。小桃子可别胡乱认错。
京妙仪盯着他的脸,看着他明明脸色苍白却依然努力微笑的样子,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滑落。
随元青傻桃子,哭什么。
随元青伸手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,动作温柔而小心翼翼。
随元青快睡吧,明天二哥带你去吃新开的那家糖酥铺子。
京妙仪嗯……
京妙仪抽噎着点了点头,关上了窗。随元青站在窗外静静地等了一会儿,直到里面的灯光熄灭,才转身离去。每走一步,膝盖都钻心地疼,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。
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的。保护小桃子,是早几年起他就认定的责任。无论是顶罪还是受罚,只要她能够平安快乐,这些代价都值得。
远处廊檐下,齐旻静静地站着,目睹了整个过程。从桂树断裂,到随元青顶罪,再到祠堂罚跪,一切尽收眼底。
愚蠢。
他在心中嗤笑。为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丫头,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。挨罚、受伤,还要强撑着来安慰那个惹祸的罪魁祸首。
然而,恰恰是这份不计后果的维护,让那个小丫头对他死心塌地,将这段所谓的“兄妹情深”演绎得真实而刺眼。
齐旻转身消失在黑暗中,鼻尖似乎还能嗅到祠堂里的香火气息。他想起了很久以前,有人也曾那样挡在他的面前,为他挡下风雨,最终化作灰烬。
温情是假的。
维护是假的。
一切都是戏罢了。
他提醒自己,记住这一点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