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明十八年,春。
京妙仪五岁了。
五岁的京妙仪在长信王府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——从那个“全府上下视若珍宝、捧在掌心的小团子”,渐渐变成了一个让人提心吊胆又无可奈何的“小闯祸精”。
她开始展现出一种令人头疼的探索欲。这种欲望,总是带着一种执拗的倔强,专挑那些“不能碰”的东西下手,兴趣盎然得仿佛整个世界都该为她的小小好奇心让路。
第一次闯祸,是在齐旻的书房。
那是个阳光洒满庭院的午后,齐旻被长信王召去议事,书房门虚掩着,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。京妙仪抱着刚得的新彩墨和小狼毫,蹦蹦跳跳地路过时,一眼就看见了那扇门。
她知道那是大哥的书房,也知道大哥的书房“旁人不得入内”。
但……自己算不算“旁人”?京妙仪站在门口,歪着脑袋想了想,短短三息之间,她在心里得出了结论:不算。她是妹妹,不是外人。
于是,她推开门,迈了进去。
书房里安静极了,连空气都透着一股清冷。书案上整齐地叠着几摞文书,纸张洁白细腻,裁边如刀劈般笔直。阳光从窗棂间洒落,照在纸上,泛着微微的光晕,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京妙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这么好的纸!比她平时练字用的糙纸不知道要好多少倍!
她爬上椅子,小手撑着书案,跪坐上去,把彩墨盒打开。她挑出最爱的胭脂红和藤黄,蘸了蘸笔尖,便开始兴致勃勃地画起来。
一朵小花。一株小草。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蝴蝶。
画完一张,觉得意犹未尽,就又抽了一张。
这次,她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,旁边还认认真真写了个“妙”字——这是她刚学会写的名字。“女”字旁写得特别宽,整个字摇摇晃晃,像随时会倒下来似的。
她画得很专注,完全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。等她终于停笔时,才发现原本干净整洁的文书已经被涂满了花花绿绿的线条与图案。而就在这时,书房的门被推开了。
守门的侍卫站在门口,脸色刷地一下白了。
“三、三小姐……”他的声音微微发颤,像是害怕极了。
京妙仪抬起头,冲他甜甜一笑,稚嫩的小脸上满是自豪。
京妙仪我在画画呢!你快看,这是小蝴蝶!
侍卫愣住了,目光扫过书案上那些五颜六色的文书,双腿顿时软得像没了力气。谁都知道世子爷的书房是绝对的禁地,更别提这些文书的重要性——机密情报,账目底档,甚至还有一些不可提及的东西……
随元淮(齐旻)怎么了?
低沉而平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打断了侍卫的惶恐。
齐旻刚从议事厅回来,正巧走到书房门口,就看到侍卫面无人色地站在那儿。他越过侍卫的肩膀,望向书案后那个小小的身影,还有摊开在桌上的那些色彩斑斓的纸。
他的步子微微一顿。
随后,他走了进来,挥了挥手,示意侍卫退下。
京妙仪见到哥哥,眼睛更加明亮了,举起一幅画献宝似的递过去。
京妙仪大哥!你看我画的小蝴蝶!好不好看?
齐旻走到书案前,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。
画上的小花染了胭脂红,小草涂了藤黄,那只蓝蝴蝶的翅膀却画歪了,看起来有些滑稽。角落里还有一个黑漆漆的墨团,大概是想画太阳,但没画圆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看着。
京妙仪等了一会儿,见哥哥迟迟没有反应,小脸渐渐垮了下来,嗓音也带上了一丝委屈。
京妙仪不好看吗?
齐旻没开口,而是继续翻看剩下的几张。歪歪扭扭的小兔子,东倒西歪的“妙”字,还有一堆杂乱无章的线条……每一张原本都是精心书写的公文,如今却成了五岁孩童的涂鸦本。
他应该生气的。
这些文书中有三封是北地暗桩传递来的军情简报,还有两本是王府隐秘产业的账目记录,虽然用了只有他能看懂的暗号,但如果这些被随意篡改过的文件落入他人之手,后果不堪设想。
风险。计划之外的风险。这正是他最厌恶的事。
然而,当他抬头看向眼前这个仰着脸、睁大眼睛巴巴等着一句评价的小姑娘时,胸口那抹怒火竟然莫名滞住了。
这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,像是拳头打出去,却碰到了一团柔软的云,毫无防备,也让人生不起真正的恶意。
京妙仪大哥?
京妙仪又喊了一声,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安。
齐旻垂下眼帘,指尖轻轻拂过那些被“糟蹋”的纸张,最终抽出画着小蝴蝶的那一张,对折,小心地收进了袖中。
随元淮(齐旻)剩下的,
他顿了顿,语调淡淡的,听不出情绪波动。
随元淮(齐旻)让侍卫拿去,按原样重新抄录一份。
门口的侍卫如释重负,几乎是小跑着进来抱起那些文书,然后飞快地退了出去。
京妙仪依旧跪在椅子上,眼巴巴地盯着齐旻。
京妙仪大哥,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画的画啊?
齐旻低眸望着她,片刻后才缓缓开口。
随元淮(齐旻)不是不喜欢。
京妙仪那为什么把纸拿走呀?
随元淮(齐旻)因为那些纸……
他稍作停顿,似乎在斟酌如何用简单的话语说明原因。
随元淮(齐旻)是用来写重要事情的,不能乱画。
京妙仪哦……
京妙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但很快又恢复了精神,眨巴着大眼睛问:
京妙仪那我在哪里画,大哥才会看呢?
齐旻没有回答,只是伸手将她从椅子上抱下来。
随元淮(齐旻)去别处玩吧。
落地后,京妙仪仰头看着他,忽然伸出手拽了拽他的衣袖,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。
京妙仪大哥,下次我一定画在别的纸上,给你看好不好?
齐旻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,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。
随元淮(齐旻)……嗯。
京妙仪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,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承诺,蹦跳着跑出了书房。
齐旻站在书案前,望着空荡荡的椅子,袖中的那张折好的画纸隐隐硌着布料,触感微凉。
他转身走向书架,按下暗钮,密室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。
密室里,他站在石案前,凝视着那张画着小蝴蝶的纸。胭脂红的花,藤黄的草,歪翅膀的蓝蝴蝶,画面稚嫩而笨拙。
幼稚。拙劣。毫无价值。
他将纸凑近烛火,火焰迅速吞噬了那些色彩,化作一缕青烟消散。
就像心头那一点莫名其妙的、短暂的凝滞,也应该如此被彻底烧尽。
他提起笔,翻开记事簿,写下一行冰冷的文字:“文书因误被污损,已命侍卫重新抄录。书房需增设人手看守,严禁任何人擅自进入,包括三小姐。”
写完后,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,又在末尾补了一句,墨迹轻了许多:
“暂不必惊动父王。”
吹熄蜡烛,他迈步走出密室。
门外,阳光依旧明媚,那点灰烬和心头奇异的波澜,早已被封锁在身后的黑暗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