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次,也是最危险的一次,京妙仪动了齐旻的面具。
起因很简单。那日天气回暖,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面,连空气里都浮动着温热的气息。京妙仪跑得满头大汗,被乳母按住擦洗换衣。她扭来扭去,像只不安分的小猫。
京妙仪哎呀别碰我!
嘴里嘟囔个不停,惹得乳母无奈叹气。“三小姐乖,你看世子爷,那么热的天都戴着面具,多难受啊。咱们洗洗干净,才舒爽。”
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
京妙仪洗完澡,躺在床上,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那一句话:大哥戴着面具,多难受啊。她见过大哥的面具,青玉制成,冰凉沁人,边缘紧紧贴着皮肤。不论是酷暑还是寒冬,不论是用膳还是歇息,那副面具从未离开过他,甚至连睡觉时也放在枕边,仿佛是身体的一部分。
肯定不舒服吧?
这个念头一旦生起,就像野草般疯长,再也压不下去。五岁的孩子,行动力惊人,冲动盖过了所有顾虑。
趁着午后齐旻按照惯例去静室练功的时间,京妙仪轻手轻脚溜进了他的卧房。房间里整洁如常,淡淡的药香混合着书香萦绕其间。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,给整个房间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。那副青玉面具就安静地躺在枕边,在光线映衬下泛出温润的光泽。
京妙仪爬上床,小心翼翼地拿起面具。比想象中重一些,触手冰凉。她翻来覆去端详着,内侧边缘有些许磨损痕迹,那是长期佩戴留下的印记。一种莫名的兴奋涌上心头——等大哥发现面具不见了,一定会来找她。到时候她就可以说:“大哥,你看,不戴面具多舒服,你就别戴了吧。”
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聪明的事。
偷走面具后,她把东西藏进怀里,用外衣裹好,然后溜回自己的房间,将它塞到了枕头底下。做完这一切,她坐在床边,心里又忐忑又期待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另一边,齐旻结束了调息,推开房门的一瞬,目光直直投向枕边。
空的。
呼吸猛然停滞,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。不是愤怒,不是慌乱,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将他淹没。没有面具,他什么都不是;没有面具,他就是那个早该死在瑾州大火里的前朝皇长孙,一个不该存在于世的名字。
齐旻的手开始颤抖,指尖冰凉得像是被冻僵了一样。他环视四周,房间整齐如初,没有任何翻找痕迹,唯独那副青玉面具消失无踪。
谁能进来?谁敢碰他的东西?
一个身影骤然跃入脑海——京妙仪。
只有那个天不怕地不怕、对“不能碰”三个字毫无概念的小丫头才会如此大胆妄为。
几乎是瞬间,齐咪的脚步变得急促而凌乱。银发随风拂动,他侧着脸避开路人的视线,一路冲向京妙仪的院子。守在门外的乳母和丫鬟见到他这副模样,全都愣住了。世子一向沉稳冷静,这样的失态实在罕见。
“世子……”
随元淮(齐旻)出去。
他的声音低哑且冰冷,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。
下人们慌忙退下,关上门。
逆着光,齐旻的身影隐没在阴影中。他静静地站在门口,看着坐在床上的京妙仪。小女孩注意到他没戴面具,顿时瞪大了眼睛。他的脸大部分隐藏在散落的发丝之后,但仅露出的部分已足够让她感到害怕。
京妙仪大哥?
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,声音细若蚊蝇。
随元淮(齐旻)面具。
两个字从齿缝间挤出,像刀刃划破空气般刺耳。
京妙仪咽了口唾沫,怯生生地指了指自己的枕头。
京妙仪在……在这里。
齐旻快步走到床边,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副青玉面具。熟悉的触感入手,指尖微微颤了一下,接着迅速将面具戴回脸上。冰冷的金属贴合肌肤,仿佛重新筑起一道屏障。他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,只剩残存的寒意依旧慑人。
随元淮(齐旻)为什么?
他问,声音平缓,却冷得让人窒息。
京妙仪缩了缩肩膀,但想到自己的初衷,还是鼓起了勇气。
京妙仪我……我就是想让你舒服一会儿。
京妙仪乳母说,戴面具难受。大哥,你不戴面具,是不是会凉快一点?
齐旻盯着她,五岁孩子的目光清澈纯粹,里面盛满了笨拙却真诚的关切。
他知道她不知道这副面具意味着什么,也不知道“随元淮”这三个字背后藏着的血海深仇。更不清楚她的举动险些揭开怎样致命的秘密。
天真到可笑的理由。
齐旻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,指甲掐进掌心,用疼痛维持冷静。
随元淮(齐旻)没有下次。
他冷冷丢下四个字,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京妙仪愣了一下,连忙点头。
京妙仪嗯!我保证!下次不藏了!
她又凑近了些,小心翼翼问道:
京妙仪大哥,你没生我气吧?
生气?
他确实应该生气,甚至应该感到恐惧,因为这场意外差点毁掉一切。可看着眼前这张写满不安与讨好的小脸,那句“生气”却堵在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随元淮(齐旻)……没有。
他听见自己如此回答,然后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,将京妙仪刚才因慌张而翘起的一缕头发轻轻按了回去。
动作生疏而僵硬,但小女孩立刻捕捉到了这一细微的缓和信号,眼睛顿时亮了起来。
京妙仪大哥最好了!我就知道大哥不会怪我!
齐旻没再回应,收回了手。
随元淮(齐旻)睡觉。
他说完便转身离开,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回到自己的院落,齐旻屏退所有人,关上房门。
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他站了很久。
抬起手指,轻轻触碰脸上冰凉的面具。这一次,熟悉的寒意竟让他感到一丝庆幸——庆幸它找回来了,庆幸没有暴露,庆幸那个小丫头什么也没看到、什么也不懂。
但心底深处仍有另一种情绪在翻搅,后怕、愤怒、焦虑交织成一团,夹杂着些许难以名状的东西。
他想起京妙仪那句“我就是想让你舒服一会儿”。
这世上,竟还有人会以这种方式,试图让他“舒服”。
他的世界早已被仇恨填满,每一步都布满陷阱。温情是武器,关怀是毒药,亲近是枷锁。“舒服”这个词显得那样奢侈又荒谬。
然而,正是这份荒谬撬开了他坚硬如铁的心防,让裂缝悄然滋生。即便经历了最初的惊惧与暴怒,他却始终无法真正责罚她。
这不对劲,很危险。
齐旻走到书案前,铺纸磨墨,提笔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微微颤动。
他需要写下惩戒的措施,需要重新评估这个“变数”,需要确保类似的事情永不再发生。
然而最终落下的,只有一行简短的句子:
“面具一事,虚惊。稚子无心,已告诫。往后贴身之物,需更加谨慎。”
写罢,他盯着这句话许久,最后将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。
重新铺纸,他写下另一行字,字迹锋利如刀:
“计划需加速。变数渐生,迟则生变。”
写完,他拿起纸,走向灯前点燃。
火光跳跃,映照着他冰冷的面具和毫无波澜的眼眸。
所有不应有的动摇,所有计划外的“心软”,都该如这张纸一般,化作灰烬。
他是齐旻。
他的路,只有复仇。
至于路上偶然出现的带着稚嫩关心的小丫头……
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。
吹过了,就该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