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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她从未存在过

时间是会冲淡一切。但冲不干净。

大学四年,江驰交过两个女朋友。第一个谈了三个月,分手的原因是她觉得他心里有别人。第二个谈了半年,分手的原因是他发现自己确实心里有别人。

他不知道为什么,一个高三时只相处了三个多月的女生,能在他心里占据那么大的位置。他们之间没有惊天动地的事情,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,只有操场边递过来的一瓶水,晚自习后八百米的夜路,湖边喂鸭子的一个下午,和路灯下一个发抖的拥抱。

但这些碎片像嵌在骨头里的弹片,取不出来,一到阴天就隐隐作痛。

他偶尔会想起她。在跑完四百米冲刺的时候,在深夜里失眠的时候,在秋天看到银杏叶落了一地的时候。他想知道她考上了哪个大学,学了什么专业,过得好不好,有没有按时吃饭,有没有再瘦。

但他没有去找她。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。一个连“你是不是跟别人在一起了”都不敢问的人,有什么资格去打扰她?

大学毕业以后,他回到家乡的城市,在一所中学当体育老师。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,训练、上课、带比赛,日复一日。他买了辆二手车,租了个小公寓,养了一只猫,日子过得简单而规律。

他的父母开始催他找对象,他说不急。同事给他介绍相亲,他去了几次,都没下文。不是对方不好,是他总觉得差了点什么。差什么呢?他说不上来。可能是差一种感觉——一种在寒夜里握住一只凉凉的小手时,心脏猛跳一下的感觉。

二〇一九年秋天,他回了一趟高中。

学校变化不大,教学楼重新粉刷了一遍,操场铺了新塑胶,但那些银杏树还在,比十年前更高更大了。他走在校园里,踩着一地金黄的落叶,恍惚间觉得时间倒流了,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八岁,身上穿着被汗浸透的训练服,手里攥着一瓶冰水,站在小卖部门口,面前站着一个袖子挽了两道的女生。

他去找了当年的班主任,聊了几句。然后他想起了政治老师——李老师,当年教他们政治,也是文科班的班主任。他记得李老师对他不错,高三的时候还专门找他谈过话,让他注意文化课成绩,别只顾着训练。

他去了教师办公室。

李老师还在,比十年前老了不少,头发白了大半,但精神还好。看到江驰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江驰?长这么高了!我差点没认出来。”

“李老师好。”江驰笑了笑,拉了把椅子坐下来。

他们聊了一会儿。李老师问他在哪里工作,生活怎么样,有没有结婚。他一一回答,语气平淡,像在汇报工作。

然后,话题不知不觉地转到了当年。

“你那时候是体育生吧?四百米和八百米,”李老师回忆着,“我记得你体考成绩不错,去了体院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们那届体育生里,你算是练得最苦的一个。每天训练最后一个走的都是你。”

江驰笑了笑:“教练逼的。”

“逼不出来。还是你自己肯练。”李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忽然像想起了什么,“对了,你那时候是不是跟班上一个女生谈恋爱来着?”

江驰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
“就是……苏眠。”李老师说这个名字的时候,语气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,“文科班的。我当时是她们班主任,什么都知道。本来想找你们谈谈的,结果还没来得及,你们就分手了。”

江驰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:“是。”

江驰装作不经意地问,“对了,她现在怎么样了?当年她回家备考,后来考上了哪个大学?”

李老师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。

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风吹银杏叶的沙沙声。江驰看着李老师的表情从回忆变成了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沉重,又像是怜悯。

“你不知道?”李老师问。

“不知道什么?”

李老师放下茶杯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长到江驰开始觉得不对劲,心脏慢慢地提了起来,像被人攥住了,一点一点地收紧。

“她走了。”李老师终于说。

“走了?去哪儿了?”

李老师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悲悯。

“去世了。”

江驰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。他一定是听错了。李老师说的是“退学了”或者“出国了”,不是“去世了”。他一定是听错了。

“什么?”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。

“苏眠,在高考前一个月查出了白血病。”李老师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讲一个他反复讲过很多遍、但每一次都还是很疼的故事,“她一直在生病,其实从高二开始身体就不好,经常感冒,发烧,贫血。但谁都没往那方面想。高三下学期,她越来越瘦,脸色越来越差,有一次在教室里晕倒了,送去医院检查,查出来是白血病。”

江驰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冰凉。他听到李老师在说话,但那些话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隔着一层厚厚的水,模糊不清。

“她住院以后,我去看过她好几次。第一次去的时候,她已经做了第一次化疗,头发剃掉了,瘦得不成样子。但她还是很平静,跟我说话的时候甚至还在笑。她跟我说,老师,别告诉任何人。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这样子。如果有人问起来,就说我回家备考了。”

李老师的声音开始发颤。

“我答应了。她说,她已经跟家里人说好了,如果她走了,也不要告诉任何人。她说她不想让别人为她难过,不想成为别人记忆里的负担。她说,就当她从来没有存在过好了。”

江驰的视线模糊了。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滑下来,沿着脸颊滚落,滴在膝盖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
“她走的那天是六月六号,”李老师说,“高考的前一天。我接到她妈妈的电话,赶到医院的时候,她已经……她妈妈把一个信封给了我,说是她留给我的。里面是一封信,写得很短,就是说谢谢老师,对不起,让老师担心了。最后写了一句话——”

李老师摘下眼镜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
“她说:‘老师,如果有人问起我,就说我很好,去了一个很好的大学,过得很开心。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