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教师办公室的。他只记得自己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,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。李老师站起来扶了他一把,问他没事吧。他说没事,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,不像自己的。
他走出教学楼,走到操场上。傍晚的操场空荡荡的,有几个学生在跑步,脚步声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——那个她以前等他训练时坐过的台阶——坐了下来。
十月的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和秋天的凉意。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,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他坐在那里,把脸埋进双手里。
然后他开始哭。
不是无声的流泪,是真正的、从身体深处迸发出来的哭。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破碎的声音,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黑暗中呜咽。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灰色的台阶上,一滴,两滴,很快连成一片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情。
想起高二那年冬天,他在操场上第一次注意到她,她穿着大一号的校服,鼻尖冻得通红。
想起小卖部门口,她的硬币掉了一地,他蹲下去帮她捡,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掌心,凉凉的。
想起那个月圆之夜,她问他“你为什么喜欢我”,他说“就是做操的时候看见了,然后就老想看”,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想起她在湖边喂鸭子,掰碎了面包扔进水里,鸭子们扑腾出一片水花,她笑得像个孩子。
想起那个寒夜,她在路灯下说“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”,眼眶红红的,嘴唇发抖,但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想起她在他怀里叹气的声音,那口气里带着他当时没听懂的疲惫。
想起她的座位空了,桌面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想起她最后一条消息:“早点休息,别太拼了。”
“别太拼了。”
她一直都在心疼他。从他认识她的第一天起,她就在心疼他。心疼他训练太累,心疼他右腿的旧伤,心疼他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走那八百米的路。她提出分手不是不爱他,是因为太爱了,爱到不忍心看着他为了自己透支自己。
而他呢?
他听信了赵铭的话,听信了一个他根本不了解的前室友的恶意,连问都没有问她一句,就选择了退开。他以为那是成全,其实是懦弱。他不敢去面对她,不敢去问她“你是不是真的跟别人在一起了”,因为他害怕答案,害怕自己配不上她。
但他从来没有想过,也许她也在等他。
在他选择沉默的那几周里,她一个人在经历什么?
被宿舍孤立,被针对,被造谣。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些事,一个字都没有。她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安静的、爱笑的、会在湖边喂鸭子的女孩。她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藏了起来,只给他看最好的一面。
然后她病了。病得很重。重到要在高考前一个月离开学校,住进医院,剃掉头发,做化疗,在白色的病房里一天一天地消瘦下去。
而她最后的愿望,是不要告诉任何人。
“就当我从来没有存在过好了。”
江驰抬起头,泪水模糊中,他看到操场对面的看台,那里曾经坐着一个穿着白色外套的女孩,在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,朝他比了一个口型。
“厉害。”
他闭上眼睛,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她的声音,轻轻的,软软的,像风吹过银杏叶。
“江驰,你为什么会喜欢我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就是做操的时候看见了,然后就老想看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他也是。
他也是从一开始就喜欢她的。从那个冬天的课间操,从那个大一号的校服,从那个冻得通红的鼻尖。她也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偷偷地注意着他,记住了他的名字,在小卖部偶遇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说“我叫苏眠”。
而他说的是“我知道”。
他当时怎么就说了“我知道”呢?他应该说的明明是——
“我喜欢你。”
他从来没有亲口对她说过这句话。
在一起三个多月,他牵过她的手,抱过她,在她回宿舍的路上陪她走过无数个夜晚,但他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对她说一句“我喜欢你”。
他以为还有时间。以为高考以后还有机会。以为未来很长,他们还有很多个秋天可以一起看银杏叶,很多个下午可以一起坐在湖边喂鸭子。
但时间不等人。
它把她带走了,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在他还在生她的气、还在猜测她是不是跟别人在一起了的时候,她一个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安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她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起他?
她有没有在某个化疗后疼痛难忍的夜晚,翻出手机里他们的聊天记录,看那些幼稚的、笨拙的、充满了“在干嘛”“吃了没”“早点睡”的对话?
她有没有在最后那一刻,想起那个月圆之夜,他笨拙地说“我也不知道,就是做操的时候看见了,然后就老想看”,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?
他不知道。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。
操场上跑步的学生已经走了,天彻底黑了。路灯亮起来,把银杏树照得金黄。风一吹,叶子簌簌地落下来,铺了满地。
江驰站起来,走到最近的一棵银杏树下,伸手接住了一片叶子。
叶子很小,金黄色的,形状像一把扇子。他把它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,像是要把它嵌进掌纹里。
他想起李老师最后说的那句话。
“她妈妈后来跟我说,她最后那段时间,偶尔会念叨你的名字。但她不让家里人找你。她说,‘别让他知道,他会难过的。’”
她会心疼他。从始至终,她都在心疼他。心疼他训练太累,心疼他走路拖着右腿,心疼他每天只睡五个小时。就连最后,当她一个人面对死亡的时候,她还在心疼他——心疼他会难过。
而他呢?
他什么都没为她做过。
他不知道她被孤立过,不知道她生过病,不知道她在走廊上被人恶意造谣,不知道她在医院里一个人熬过了多少个漫长的夜晚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自己在操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,只知道自己在训练结束后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了八百米的路,只知道自己在那个寒夜里抱住她说“我不答应分手”。
他以为那就是爱了。
但那不是。那只是他以为的爱。真正的爱,是她在路灯下发抖地说“我控制不了”,是她在台阶上等他训练结束手里攥着一瓶捂热了的水,是她一个人在病房里说“别让他知道,他会难过的”。
她比他勇敢。她比他爱得深。她比他更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喜欢。
而他,在十八岁那年,因为一个误会,因为一点可怜的自卑和自尊心,就松开了她的手。
他以为松开手是成全,其实是放弃。
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,但有些东西是冲不淡的。有些愧疚像刻在骨头上的字,时间越久,痕迹越深。
他站在银杏树下,攥着那片叶子,仰头看着满树的金黄。
“苏眠,”他低声说,声音被风吹散了,“对不起。”
风停了。
叶子不再落了。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他低下头,把那片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外套的口袋里,贴着心脏的位置。
然后他转身,走出了校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