私人飞机在香江私人机场落地时,天色刚擦黑,维多利亚港的灯火顺着海面铺进舷窗,暖得晃眼。
夏灵珊没让任何人接送,自己拦了辆车,一路径直回了半山别墅。
车门在门口停下,她推门下了车,抬手按了指纹。
“嘀”一声轻响,玄关的灯应声亮起,照亮她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,长发束在脑后,脸色已经恢复得差不多,只是眼底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她像只是出门逛了一圈、并非消失整整三个多月的人一样,推门而入,弯腰换上那双一直摆在原地的拖鞋,随手把背包往玄关柜上一扔,径直走向客厅。
段立青原本坐在沙发上,指尖捏着一颗没拆封的水果糖,怔怔望着窗外发呆。
听见动静,他猛地回头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瞬,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。
夏灵珊就站在客厅中央,灯光落在她身上,熟悉得让他心脏发颤。
她真的回来了。
活生生,站在他面前。
段立青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冲上头顶,三个月的思念、担忧、恐慌、压抑,在这一刻全部堵在胸口,胀得他发疼,喉咙发紧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有无数句话想问。
你去哪了?
为什么不辞而别?
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?
知不知道我快疯了?
知不知道我派人翻遍了全世界?
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,只化作一声微哑的:“……灵珊。”
夏灵珊却像是没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,也没察觉这屋子里压抑了一百多天的气氛。
她扫了一眼餐桌,又看向厨房方向,淡淡开口:“有吃的吗?饿了。”
语气平静得不像话,仿佛这三个月的失踪、两地煎熬、生死一线,全都不存在。
段立青一愣,火气“腾”地一下就窜了上来。
他憋了三个多月,白天强装镇定稳着段氏,夜里一个人在空房子里快要憋疯,卫锋把明脉所有力量都撒了出去,段休止在灰色地带差点掀翻天,所有人都在为她提心吊胆。
结果她一回来,该吃吃该喝喝,半句解释没有,半点愧疚不提,甚至连一个眼神的安抚都没有。
积压了太久的担忧,在这一刻尽数转化为压不住的火气。
他猛地站起身,几步走到她面前,声音压抑着怒火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夏灵珊,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?”
夏灵珊抬眸看他,眉梢微挑:“说什么?”
“你去哪了?”段立青压低声音,克制着才没有失控,“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?为什么三个月杳无音信?你知不知道我——”
“知道。”夏灵珊打断他,语气依旧平淡,“我处理点事,现在回来了。”
“处理点事?”段立青被她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彻底点燃,“夏灵珊,那是三个月!不是三天!我派人到处找你,卫锋快把边境翻烂了,休止说你失踪了,我……”
他想说“我快疯了”,却说不出口。
骄傲如他,在她面前,连崩溃都显得狼狈。
可这份火气,在夏灵珊眼里,更像是无端指责。
她一路拖着未愈的伤赶回来,满心都是尽快见他,扛了那么多疼、那么多孤单,回来没得到一句心疼,先被劈头盖脸问责。
北地那一套狠劲瞬间上来。
夏灵珊眼神一冷,不等段立青把话说完,直接动手。
她动作快得看不清轨迹,出手干脆利落,完全没留手。段立青根本没反应过来,只觉得手腕一紧,随即被她顺势一带,肩膀被轻轻一磕,整个人踉跄着被按在了沙发上。
他毕竟是养尊处优的豪门少主,身手再好,也架不住夏灵珊这种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实战狠劲。
她没真下重手伤他,却力道极稳,压制得他动弹不得,手肘轻轻抵在他肩头,疼得他瞬间闷哼一声。
不过短短几秒,战局已定。
夏灵珊松开手,站直身体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语气淡漠:“别吵。我累了。”
段立青僵在沙发上,整个人都懵了。
火气、质问、委屈、思念……在被她干脆利落暴揍一顿之后,瞬间全部堵在胸口,上不去下不来,彻底哑火。
他看着眼前一脸平静的女人,张了张嘴,最终一个字都没骂出来,也没力气再问责。
她是真的敢动手。
也是真的不怕他生气。
更是真的,把他所有爆发,硬生生按了回去。
夏灵珊揍完人,像是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看都没再看他一眼,转身径直走向楼梯。
路过储物柜时,她顺手拉开,摸了两颗水果糖塞进嘴里,甜味在舌尖化开,她才稍微松了松眉骨。
走到二楼客房门口,她推门而入,反手“咔嗒”一声落了锁。
没有解释,没有安抚,没有拥抱。
就这么,若无其事地回房睡觉了。
客厅里只剩下段立青一个人,僵在原地,哭笑不得。
火气散得一干二净,只剩下满心无力。
他想发火,想质问,想逼她说出所有真相,可刚才那一下,他清楚地感觉到她手上力道并不轻,却又精准地避开了要害——她是在发脾气,也是在克制。
段立青缓缓坐直身体,揉了揉被她按疼的肩膀,心底五味杂陈。
气是真的气。
可更多的,是失而复得的后怕。
只要她回来就好。
他这样告诉自己。
这一夜,段立青几乎没睡。
躺在空荡荡的主卧里,听着隔壁客房安静无声,他一会儿气得想砸东西,一会儿又忍不住担心她是不是真的累坏了,翻来覆去,直到天快亮才浅浅眯了一会儿。
第二天一早,他下楼时,佣人已经在打扫客厅,整理玄关散落的东西。
段立青刚坐下,负责整理衣物的佣人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,神色有些犹豫,小声开口:“少主,这是……夏小姐昨天穿回来的外套,我们想拿去清洗,发现上面有点不对劲。”
段立青抬眼望去。
托盘上,正是夏灵珊昨天穿的那件黑色劲装。
黑色布料上,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,后背位置有一大片已经干涸变暗的暗红色痕迹,像是反复渗血又凝固,颜色深得发黑,边缘已经发硬。
左肩位置,同样有一圈暗红,层层晕开。
不是别人的血。
是她的。
佣人声音压得更低:“这……像是伤口渗出来的血,已经干了很久,应该是回来路上一直捂着,浸透了衣服……”
段立青猛地站起身,脚步一晃,伸手拿起那件衣服。
指尖抚过后背那片发硬的血迹,冰冷、干燥,带着时间沉淀的暗沉。
一瞬间,所有画面在他脑海里炸开。
她不辞而别。
她杳无音信。
她在北地孤身涉险。
她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她回来一身轻松,该吃吃该喝喝。
她被他质问时动手揍他。
所有不合理,在这一刻全部有了答案。
她不是不在乎。
不是无所谓。
不是狠心抛下他。
她是一身是伤,独自扛下所有,连疼都没跟他说一句。
她不想让他担心,不想让他看见她狼狈受伤的样子,不想让他卷入那些血腥黑暗。
所以她一声不吭走了,扫清所有危险;
所以她一身伤回来,装作若无其事;
所以她被他质问时烦躁动手,不过是怕一松劲,就忍不住在他面前露出脆弱。
段立青捏着那件染血的衣服,指节泛白,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昨天还在发火。
还在质问她。
还在怪她不解释。
可他不知道,她是扛着枪伤、刀伤,一路从北地血战后归来,伤口还没彻底痊愈,后背还在渗血,却在他面前装成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。
他想起她揍他时力道虽大却留手的克制,想起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,想起她进门第一句是说饿了。
她那不是无所谓,是硬撑。
鼻尖猛地一酸。
段立青低下头,紧紧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眼眶已经彻底红了。
不是气的,是疼的。
疼她独自扛下那么多,疼她一身是伤还强装无事,疼她明明九死一生,回来却还要被他发脾气。
“少主……”佣人吓得不敢说话。
段立青深吸一口气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轻轻摆了摆手:“没事。衣服放着,我来处理。”
他拿着那件沾着暗红血迹的衣服,指尖微微颤抖。
楼上客房依旧安静。
她还在睡。
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她一个人,在那片荒芜戈壁上,被子弹打中,被刀刃砍伤,发着高烧,独自疗伤,硬生生扛过了所有生死关头。
而他,昨天居然还在跟她发火。
段立青心口密密麻麻地疼,红着眼眶,轻声喃喃:
“夏灵珊……你这个傻子。”
“你怎么不告诉我……”
“你怎么敢……一个人扛成这样。”
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,落在他泛红的眼眶上,也落在楼上那扇紧闭的房门后。
她在安睡,他在心疼。
三个月的火气,在看见那片陈旧血迹的瞬间,尽数化为蚀骨的疼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