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沙拍打着洞口乱石,发出沉闷的拍打声。
洞内阴暗潮湿,只有一线天光从石缝漏进来,落在夏灵珊苍白近乎透明的脸上。
她靠在石壁上,半睡半醒。左肩被厚厚的纱布层层裹紧,依旧渗着暗红血印;后背刀伤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剧痛,让她只能维持一个僵硬姿势。地上扔着染血的布条、空了的碘伏瓶、那枚夹出子弹的镊子,泛着冷光。
渴了,她就用完好的右手,捧着一块凹石接几滴岩壁渗下的冷水,入口带着土腥气。
饿了,背包里只剩半块干硬的压缩饼干,她啃一口,疼得眉心紧锁,吞咽都牵扯肩背伤口。
发烧反复。
一会儿冷得浑身发抖,只能蜷缩起身子,把自己裹紧那件沾满血污的作战服;一会儿又热得意识模糊,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回片段——
难民营的火光、中东的枪声、半山别墅的阳光、段立青低头给她擦头发的指尖、他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。
她伸手往虚空抓了抓,只抓到一把冰冷空气。
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,只能在心底一遍遍念那个名字。
段立青……
不能死。
不能在这里无声无息烂掉。
要回去。
要回到他身边。
她咬着牙,用右手撑着石壁,一点点挪动身体,换一个稍微不那么疼的姿势。动作幅度稍大,后背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痛,她闷哼一声,冷汗瞬间砸在地上。
没有医护,没有止痛药,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。
她唯一的药,是思念。
香江段氏集团,顶层总裁办公室,落地窗将整片中环尽收眼底。
段立青坐在办公桌后,指尖捏着钢笔,指节泛白。
桌面上文件堆积如山,中东矿区后续、内部股权梳理、海外渠道扩张、段振雄倒台后的势力重新划分……每一件都关乎段氏命脉。
他下笔稳准狠,签字利落,决策滴水不漏。
面对高管汇报,他神色淡漠,逻辑清晰,威压十足。
在外人眼里,他依旧是那个不动如山、执掌千亿商业版图的段家少主。
没人看得出,他眼底深处布满细密血丝。
“少主,这是欧洲那边新传回的排查结果,所有口岸、私人航线、地下通道,都没有符合夏小姐特征的出境记录。”卫锋站在桌前,声音压低,“暗脉那边也传来消息……北地的线索,断了。”
段立青笔尖一顿,墨点在文件上晕开一小团黑。
“断了?”
他声音很轻,却让办公室温度骤然下降。
“是……那边的武装势力被清扫一空之后,那位神秘女煞神,彻底消失了。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。休止少主那边,已经确认——夏小姐,再次失踪。”
“失踪”二字,像两把冰锥,狠狠扎进段立青心口。
他沉默片刻,合上钢笔:
“加大明脉力度。航运、航空、陆路、私人安保、医院、诊所、所有能触及的边境线,全部撒网。我要她的任何一点痕迹,无论生死。”
“无论生死”四个字,他说得极轻,却几乎咬碎了牙。
卫锋心头一紧:“是。”
段立青抬手揉了揉眉心,声音疲惫却坚定:
“她不会死。她答应过我,会回来。”
夜色彻底吞噬戈壁,洞内漆黑一片,只有夏灵珊微弱的呼吸声。
发烧更重了。
她意识半清醒,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半山别墅。
段立青坐在床边,用手背贴她的额头,轻声说“发烧了”,然后给她喂水、擦身、守在她身边。
可一睁眼,只有冰冷石壁与弥漫的血腥味。
她抬手,摸向自己的口袋。
里面空空荡荡,最后一颗糖,早在两天前就化在了嘴里。
甜意没了,只剩下刻骨的疼与孤单。
伤口在夜里疼得最凶,像有无数只虫在啃咬骨头。她不敢发出声音,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,抑制痛哼。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,砸在染血的衣襟上,转瞬便干。
她不是爱哭的人。
从小在死人堆里爬,断过骨头、挨过枪子、饿过三天三夜,都没掉过一滴泪。
可现在,她想他想得快要崩溃。
她喃喃自语,声音嘶哑破碎,被风声吞没:
“段立青……我疼……”
“你能不能……来找我……”
“我好想你……”
但她随即又用力摇头,把这念头掐灭。
不行。
不能让他来。
不能把危险引到他面前。
她必须自己撑下去,干干净净地回去。
她蜷缩得更紧,像一只受伤濒死,却仍在硬撑的孤狼。
凌晨两点的香江。
整栋别墅灯火通明,却空旷得吓人。
段立青站在客厅中央,周围每一处都有夏灵珊的痕迹——
她常瘫的沙发位置,还留着一个凹陷;
餐桌上,两副碗筷依旧整齐摆放;
储物柜里,没被带走的水果糖还在;
玄关她的拖鞋,一摆就是两个月。
卫锋已经把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全部派出,消息石沉大海。
段休止那边反复确认:北地一战后,夏灵珊人间蒸发。
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段立青缓缓走到储物柜前,打开门,拿出一颗水果糖。
剥开,放进嘴里。
甜味在舌尖散开,却刺得他眼眶发酸。
这两个月,他白天是冷静威严的段少主,夜里,是快要被思念撕碎的普通人。
他怕。
怕她真的出事。
怕她埋骨荒野,无人知晓。
怕她兑现不了承诺,从此天人永隔。
怕他这辈子,再也见不到那个张扬耀眼、护在他身前的身影。
“啊——”
他猛地一拳砸在墙壁上。
沉闷一声,手背瞬间泛红破皮,渗出血珠。
佣人在楼下吓得不敢出声。
卫锋守在门外,心头发紧,却不敢进去劝阻。
这位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段家少主,在无人看见的深夜,终于崩断了最后一根理智的弦。
他顺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,脊背弓起,双手插进头发里,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。
没有嘶吼,没有痛哭,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喘息。
快疯了。
真的快疯了。
他守着一座装满回忆的空房子,守着一句没有期限的承诺,守着一颗随时会碎裂的心。
“夏灵珊……”
他声音沙哑,带着近乎哀求的低哑,“你到底在哪里……”
“别躲了……回来……”
“我撑不住了……”
空旷的别墅,没有任何回应。
只有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,彻夜明亮,照不进他心底半分黑暗。
一边是北地山洞,重伤蜷缩,疼到颤抖,却死死咬着牙念着他的名字,硬撑生机。
一边是香江豪宅,衣冠楚楚,心似刀绞,在夜半无人时崩溃失态,濒临疯魔。
风沙呼啸,与城市夜风隔空相应。
一南一北,一暗一亮,一伤一守。
同一轮冷月,照两段煎熬。
他在等她回家。
她在为他活着。
相思成疾,一念成疯。
只待重逢那一日,所有隐忍与煎熬,尽数相拥成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