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偶遇

南柯一梦入梦来

大二升大三的暑假过完,我回到了学校。

这一年,校园里的梧桐树好像又高了一些。走在树荫下,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,斑斑驳驳的,像碎金子。

苏晚比我先到,已经把宿舍收拾好了。她的床铺永远是最乱的,但她的书桌永远是最整齐的——上面摆着她新买的小相机,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镜头。

“姜野!你终于回来了!”她一见到我就扑上来,“暑假想死我了!”

“你不是天天给我发消息吗?”

“那不一样!消息是消息,真人是真人!”她拉着我转了一圈,“嗯,没瘦,气色也不错。看来实习没把你累垮。”

“还好,挺开心的。”

“你写的那几篇文章我都看了。”她难得认真地说,“写得真好。有一篇我看了三遍,哭了三遍。”

“哪篇?”

“就是那篇《橘子味的糖》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那篇写的是我和林屿的故事。

“你看了三遍?”

“嗯。”她看着我,眼神有点复杂,“姜野,你写的时候疼不疼?”

这是主编问过我的问题。

“疼。”我说。

“那为什么还要写?”

“因为……”我想了想,“因为写出来之后,就不那么疼了。”

苏晚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我懂。”她说,“就像我拍片子一样。有些东西放在心里太久了,会发霉。拿出来晒一晒,就好了。”

“对。”我笑了,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
大三的课比大二少了一些,但压力更大了。专业课更难,作业更多,大家都在考虑以后的事情——考研、工作、出国。

我也在考虑。

我想继续写东西。不管是做编辑、做自由撰稿人,还是写小说,我都想继续写下去。

这是我唯一确定的事情。

十月的某个下午,我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写稿。

那家咖啡馆在学校东门外,装修很简单,但很舒服。墙上挂着几幅画,角落里有一排书架,放着一些旧书和杂志。背景音乐永远是爵士乐,低低的,不吵人。

我点了一杯美式咖啡,坐在靠窗的位置,打开电脑。

写了一会儿,门口的风铃响了。

有人进来了。

我没抬头,继续写。

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:“姜野?”

我抬起头。

是林屿。

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咖啡——大概是隔壁店的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,头发比以前短了一些,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

我们对视了一秒。

然后我笑了。

“好久不见。”

他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。然后他也笑了,走过来,在我对面坐下。

“可以吗?”他问。

“坐吧。”

他坐下来,把咖啡放在桌上。我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,桌面上摆着我的电脑、我的笔记本、我的美式咖啡。

“你在写东西?”他看了一眼我的屏幕。

“嗯。”

“写什么?”

“一篇稿子。”

“还是那个公众号?”

“对。”

“我看了你写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写得真好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沉默了几秒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咖啡杯,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。我以前最喜欢看他这个动作,觉得他手指修长,敲杯子的样子很好看。

但现在,我只是觉得——嗯,他手指确实挺长的。

就这样。

“姜野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我想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
我看着他,等他继续。

“我和小鹿……分手了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上个月的事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低,“在一起一年多,最后还是不合适。”

“哦。”我说。

就一个字。

他大概期待我多问一些,但我真的没什么想问的。

“你不问为什么吗?”他说。

“你想说就说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她太黏人了。我受不了。”
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
太黏人了。

当初他对我冷淡的时候,我多想他能多黏我一点。现在他嫌别人黏人。

“而且,”他继续说,“她总是怀疑我。我跟别的女生说话她就不高兴,看我手机查我聊天记录——”

“林屿。”我打断他。

他停下来看我。

“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。”我说,声音很平静,“都过去了。”

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姜野,你变了很多。”

“是吗?”

“以前的你不会这么冷静。”他说,“以前你……”

“以前我什么?”

“以前你很容易心软。”他说,“我说什么你都信,我做什么你都原谅。”

我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他说得对。

以前的姜野,确实是这样。

他说“只是朋友”,她就信了。

他说“你想多了”,她就觉得自己真的想多了。

他说“晚安”,她就能开心一整晚。

以前的姜野,把所有的信任都给了一个人,结果那个人把她的信任摔得粉碎。

“人总会变的。”我说。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说:“姜野,我们还能做朋友吗?”

朋友。

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,我觉得有点可笑。

不是因为他伤害过我,而是——我们从来就不是朋友。

从第一天开始,他就是那个让我心跳加速的人。不是朋友,不是普通同学,是那个让我把整颗心都交出去的人。

现在他说,做朋友。

就像把一颗摔碎的玻璃球捡起来,说“我们把它当弹珠玩吧”。

碎了的,就是碎了的。

粘不回去的。

“林屿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觉得我们能做朋友吗?”

他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
“你以前喜欢过我吗?”我问。

“喜欢过。”他说,很快,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。

“那你现在呢?”

他沉默了。

“你看,”我笑了一下,“你不喜欢我了,我也不喜欢你了。两个互相不喜欢的人,做什么朋友?”

他看着我,眼神有点复杂。

“姜野——”

“我没有怪你的意思。”我打断他,“真的。我不恨你,不讨厌你,也不会躲着你。以后在校园里碰见了,可以打个招呼,可以聊两句。但朋友……我觉得没必要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站起来,拿起那杯没喝完的咖啡,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。

“姜野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以前问我,你有没有喜欢过我。”他说,“我说有。那是真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但我后来……”

“你后来喜欢上了别人。”我替他说完,“没关系。那是你的自由。”

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好像还想说什么。

但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:“对不起。”

然后他推开门,走了。

风铃响了一声。

门关上,咖啡馆又安静了。

我坐在窗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
阳光很好,街上人来人往,每个人都忙着各自的事情。

我低下头,继续写稿子。

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字,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。

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,等着我把心里的东西变成文字。

我打了一行字:

“有些人的出现,是为了教会你一件事。林屿教会我的是——不要把全部的自己,交给一个不会珍惜的人。”

写完之后我看了一遍,觉得写得还行。

然后我继续写。

那天晚上回到宿舍,苏晚问我:“你今天去咖啡馆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有人看见林屿也去了。”

“嗯,他来找我了。”

苏晚的表情立刻紧张起来:“他说什么了?”

“他说他跟小鹿分手了,想跟我做朋友。”

“什么?!”苏晚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“他还敢来找你做朋友?他是不是有病?!”

“苏晚——”

“你没答应吧?”

“没有。”

她松了一口气。

“我说不。”我笑了笑,“我说,两个互相不喜欢的人,做什么朋友。”

苏晚看着我,愣了好几秒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“姜野,你真的变了。”

“是吗?”

“嗯。”她认真地说,“以前的你,他只要招招手,你就会跑过去。现在的你,他站在你面前,你都不会多看一眼。”

我想了想,好像真的是这样。

不是因为他不好了,而是因为——我不需要了。

我不需要他的道歉,不需要他的解释,不需要他的“做朋友”。

我需要的,我自己都能给自己。
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了一会儿。

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在想一件事。

我在想,如果一年前的我,知道今天会发生这件事,她会怎么想?

一年前的姜野,大概会哭。

她会想,他终于回来了,他终于想起我了,我们是不是还有可能?

但现在的姜野,只是笑了一下。

然后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
窗外的星星还在。

我对着它说:“晚安。”

然后睡着了。

一夜无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