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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人的海

南柯一梦入梦来

大三的冬天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
我要去看海。

不是跟谁一起去,不是班级旅行,不是社团活动。就是我自己,一个人,去看海。

苏晚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,正在吃泡面。她筷子停在半空,面条挂在嘴边,像一根长长的粉丝。

“你疯了?”她说,“大冬天的去看海?你想冻死?”

“我想看。”

“那你去海南啊,去三亚啊,去暖和的地方。你去哪儿?”

“北戴河。”

“北戴河?!”她差点把泡面碗打翻,“姜野你是不是有病?大冬天去北戴河?那地方夏天都没人去,你冬天去?”

“冬天人少。”

“人少是有原因的!因为冷啊!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她盯着我看了半天,最后叹了口气,把泡面放下。

“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突然要去看海?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就是想看看。”

她没有再劝。她知道我的脾气,一旦决定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
临走那天,她往我包里塞了一堆东西。暖宝宝、围巾、手套、感冒药、保温杯。

“你这是让我搬家吗?”我看着被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。

“我怕你冻死在外面。”她凶巴巴地说,“到了给我发消息,每天发,早中晚各一次。不许不回,不许关机,不许玩失踪。”

“知道了,苏妈。”

“你叫我什么?”

“没什么没什么。”我赶紧背上书包跑了。

火车开了三个小时。

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平原,从平原变成山,从山又变成平原。越往东走,天越蓝,空气越冷。

到站的时候是下午四点。

北戴河的冬天,真的没什么人。

火车站空空荡荡的,出站口只有一个检票的大爷,裹着军大衣,打着哈欠。我走出车站,冷风扑面而来,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

苏晚说得对,真的很冷。

但我很开心。

我坐了一辆公交车去海边。车上只有我一个人,司机是个中年大叔,看了我一眼,说:“小姑娘一个人来玩?”

“嗯。”

“冬天来这儿,你是头一个。”

“不好吗?”

“好,好。”他笑了,“清净。”

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二十分钟,在一排光秃秃的树旁边停下来。司机说:“到了,往前走就是海。”

我下车,背着包,沿着一条小路往前走。

走了大概五分钟,我看见了海。

冬天的海,和夏天不一样。

夏天的海是热闹的,蓝色的,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沙滩上挤满了人,到处都是笑声和叫卖声。

冬天的海是安静的,灰蓝色的,沉默着,像一面巨大的镜子。沙滩上一个人都没有,只有风,只有浪,只有远处几只海鸥在飞。

我站在沙滩上,看着眼前的这片海。

它很大,大到看不见边际。它很深,深到看不见底。它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
我脱了鞋,赤脚踩在沙滩上。

沙子很冷,冷得我打了个哆嗦。但我没有缩回去,就那么站着,让冷意从脚底传上来,传遍全身。

我在想,上一次看海是什么时候。

想不起来了。

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,久到我都不记得了。

我沿着海边走,走得很慢。

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又退下去。涌上来的时候,海水没过我的脚踝,凉凉的,冰冰的。退下去的时候,沙子从脚趾缝里流走,痒痒的。

我走了一会儿,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来。

风很大,吹得我的头发飞起来。我裹紧围巾,把手缩进口袋里,看着远方。

海平线是灰色的,和天空连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海,哪里是天。

就像以前的我,分不清哪里是爱情,哪里是依赖。

我以为那是爱,其实只是离不开。

离不开那个让我笑的人,离不开那个牵我手的人,离不开那个叫我“姜小野”的人。

但现在我知道了。

没有谁离不开谁。

海不会因为谁不来就不存在。

我也不会因为没有谁就活不下去。

我掏出手机,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。

“到了。海很好看。”

她秒回:“冷不冷?”

“冷。”

“活该。”

我笑了。

然后我又打了一行字:“但我很开心。”

“那就行。多穿点,别感冒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我收起手机,继续看海。

天慢慢暗下来了。

太阳从西边落下去,把天边染成橘红色。海面上铺了一层金光,像碎金子一样,一闪一闪的。

我以前看过很多次日落,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看过。

以前看日落的时候,身边总是有人。有时候是苏晚,有时候是同学,有时候是林屿。

那时候我觉得,日落要有人一起看才美。

现在我发现,一个人看日落,也很美。

不一样的美。
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在旁边拍照,没有人问你“好不好看”。

只有你,和海,和风,和天空。

安静得像一首诗。

我坐在石头上,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
橘红色变成粉红色,粉红色变成紫色,紫色变成深蓝色。最后,天边只剩下一线淡淡的红,像一条丝带,系在海平线上。

然后,星星出来了。

第一颗,第二颗,第三颗……

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的,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。

海面上映着星光,一闪一闪的。

我忽然想起那颗星星。学校操场上空那颗,每天晚上都在的那颗。

这里的星星更多,更亮,更近。

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摘到。

但我没有伸手。

我只是看着它们,看着海,看着这个安静的夜晚。

然后我笑了。

不是苦笑,不是强颜欢笑,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、自然的、轻松的笑。

因为我发现,我不害怕了。

不害怕一个人,不害怕孤独,不害怕没有人在身边。

因为我自己,就是最好的陪伴。

那天晚上,我没有回市区。

海边有一家民宿,冬天没什么客人,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,看我一个人来,觉得稀奇。

“小姑娘一个人?”

“嗯。”

“失恋了?”
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没有。就是想看海。”

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,给我开了一间靠海的房间。

“窗户外头就是海,晚上能听见海浪声。”她说,“不过冬天风大,别开窗。”

“好。谢谢大姐。”

房间不大,但很干净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。窗户正对着海,能看见月光洒在海面上,银白色的,像一条路。

我躺在床上,听着海浪声。

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

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。

像心跳。

像呼吸。

像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声音。

我闭上眼睛,想起了很多事情。

想起十九岁的自己,坐在教室里,手里攥着一颗橘子味的糖。

想起他回头看我,笑了,全世界都亮了。

想起他说“姜野,我喜欢你”,风很大,天很蓝。

想起他说“分手吧”,很轻,像风。

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,那些流不完的眼泪,那些删掉又恢复又删掉的聊天记录。

想起苏晚说“姜野,你该醒了”。

想起我妈说“你哪里都好,是他配不上你”。

想起主编说“你疼,读者才会疼”。

想起苏晚说“她自己就是完整的”。

这些记忆像海浪一样,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。

涌上来的时候,还是有点疼。

但退下去之后,就淡了。

越来越淡。

淡到像白开水,没有味道,但能解渴。

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。

窗外,海浪还在响。

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

像在说:没事的,都会过去的。

我笑了。

“我知道。”我对着窗户说。

然后闭上眼睛,沉沉睡去。
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阳光叫醒的。

窗帘没拉严,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照在我脸上。暖暖的,亮亮的。

我爬起来,拉开窗帘。

海面上铺满了阳光,金灿灿的,像一面巨大的镜子。天很蓝,蓝得透明。几只海鸥在天上飞,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
我站在窗前,看了很久。

然后我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。

发给苏晚。

“早安,海。”

她回:“早安,姜小野。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今天。”

“好。我给你煮姜汤,你肯定感冒了。”

我笑了。

“我没感冒。”

“我不信。”

“真的没有。”

“回来再说。路上小心。”

“好。”

我收起手机,收拾好东西,下楼退房。

大姐正在前台喝茶,看见我,问: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
“特别好。”我说,“谢谢您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她笑了笑,“下次带男朋友来。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下次还一个人来。”
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也行。”她说,“一个人也挺好。”

“嗯。”我背上书包,推开门。

风还是冷的,但阳光很暖。

我沿着昨天来的路走回去,经过那片沙滩,经过那块石头,经过那排光秃秃的树。

公交车已经在等了。还是昨天那个司机,还是那辆晃晃悠悠的车。

“小姑娘,看够海了?”他问。

“看够了。”

“好看吗?”

“好看。”

他笑了,发动了车。

我靠着窗,看着窗外的海一点一点远去。

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天边。

但我心里知道,它还在那里。

一直在那里。

不管我看不看它,它都在那里。

像我自己。

不管有没有人爱我,我都在这里。

活着,呼吸着,向前走着。
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