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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月

南柯一梦入梦来

分手之后的日子,比我想象中难熬。

也比我想象中,更安静。

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,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,没有深夜打电话过去的冲动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是安静。一种巨大的、空洞的、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。

以前手机响的时候,我会条件反射地心跳加速——是不是他?现在手机响了,我看一眼,不是他,然后放回去。再也不会心跳加速了。

以前走过教学楼后面的小路,我会想起他牵我的手。现在走过那条路,我低着头快步走,不去看那排长椅。

以前食堂里有他爱吃的菜,我会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想拍照发给他。拍到一半想起来——已经不用发了。

删掉照片,继续吃饭。

饭是苦的。

什么都苦的。

苏晚说我需要时间。

“时间是良药。”她说,一副过来人的样子。

“你谈过几次恋爱?”我问她。

“……零次。”她老实交代,“但我看过很多电视剧。”

我被她逗笑了。那是我分手后第一次笑。

虽然笑完就更想哭了。

分手后的第一个月,我瘦了八斤。

不是故意减肥,是真的吃不下。食堂的饭吃到嘴里像嚼蜡,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喉咙都是堵的。苏晚每天盯着我吃饭,像监督小学生写作业。

“吃一口。”

“不想吃。”

“吃一口。”

“……好吧。”

我勉强扒了两口饭,放下筷子。

“再吃一口。”

“苏晚——”

“再吃一口,就一口。”

我又扒了一口,差点吐出来。

苏晚叹了口气,把她的鸡腿夹到我碗里。

“你太瘦了,姜野。再瘦下去就只剩骨头了。”

“瘦点好看。”

“好看个屁!”她骂了一句,“你以前多好看啊,白白胖胖的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现在呢?跟个纸片人似的,风一吹就倒。”

白白胖胖?我以前有那么胖吗?

但我知道她是关心我。苏晚这个人,嘴硬心软。她骂我的时候越凶,说明她越心疼。

我把鸡腿吃了。味道还行。

第二个月,我开始失眠。

以前沾枕头就睡着的我,现在翻来覆去到凌晨两三点都睡不着。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,全是过去的画面。

他第一次回头看我。

他第一次牵我的手。

他第一次叫我姜小野。

他第一次说“我喜欢你”。

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,那么近,像昨天才发生的事。

但我知道,那已经是过去式了。

过去式。

这三个字真残忍。

明明发生过的事情,就因为时间过去了,就变成“过去式”了。好像感情也有时态一样。现在时是“我喜欢你”,过去式是“我喜欢过你”。

多了一个“过”字,就什么都没了。

睡不着的时候,我就爬起来坐在窗边。宿舍楼对面是操场,操场上空有一颗很亮的星星,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,但它每天晚上都在那里。

我看着那颗星星,想一些有的没的。

想他和小鹿现在是不是在一起,想他会不会偶尔想起我,想他有没有后悔过。

想完之后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
他后悔不后悔,跟我有什么关系呢?

他已经不要我了。

星星不会回答我,它只是亮着,冷冷清清的,像这个城市所有的灯光一样。

第三个月,我慢慢好起来了。

不是突然好的,是一点一点的,像春天的草从土里钻出来,不知不觉。

有一天苏晚拉我去逛街,我试了一条裙子。白色的,收腰的,裙摆很大。我站在镜子前面,看着里面的自己。

瘦了,但也精神了。眼睛没有以前那么肿,脸颊也没有以前那么凹。头发长了一些,披在肩膀上,看起来还挺好看的。

“好看。”苏晚站在旁边,点头。

“真的吗?”

“真的。比你以前那些土不拉几的衣服好看多了。”

“……我以前的衣服很土吗?”

“非常土。”她毫不留情,“你以前穿的什么?卫衣牛仔裤,卫衣牛仔裤,永远是卫衣牛仔裤。你是大学生,不是初中生。”

我看了看镜子里的白裙子,又看了看旁边货架上的卫衣。

“买吗?”苏晚问。

“买。”我说。

那天我买了两条裙子,一双鞋,一支口红。苏晚说我是“报复性消费”,我说我是“重新做人”。

她笑了,我也笑了。

笑完之后我发现,原来笑不需要理由的。

不是只有他让我笑,我也可以让自己笑。

七月的时候,期末考试结束了。

学校空了,很多人都回家了。苏晚也回去了,临走之前抱着我说:“姜野,暑假好好吃饭,别饿瘦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别熬夜,别失眠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别想那个人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她拍了拍我的肩膀,拖着行李箱走了。

宿舍里只剩我一个人。

我坐在床上,看着空荡荡的宿舍,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。以前苏晚在上铺翻身的动静,她啃苹果的咔嚓声,她骂我“姜小野你是不是傻”的声音,都消失了。

安静。

又是那种安静。

但这次不一样。这次不是空洞的安静,是平和的安静。像湖面,没有风,没有涟漪,只是静静地待着。

我拿起手机,打开相册。

那个叫“他”的文件夹已经删了,相册里只有最近拍的照片。食堂的饭,操场的夕阳,苏晚的鬼脸,那条白裙子的自拍。

一张一张地翻,翻到最后一张,是我自己。

穿着那条白裙子,站在镜子前面,歪着头笑。

我想了想,给这张照片配了一行字,发了朋友圈:

“重新开始。”

没有提任何人,没有暗示任何事。只是三个字。

发完之后,我把手机放在一边,没有等谁点赞。

因为我知道,从今天起,我不需要任何人的点赞了。

我有我自己就够了。
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我站在海边,海是蓝色的,天也是蓝色的,分不清哪里是海,哪里是天。风很大,吹得我的头发飞起来。

我低头看脚下,沙滩上有一行脚印。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远处。

我顺着脚印往前走,走了很久很久,走到脚印消失了。

前面是一片空白,什么都没有。

我站在空白的地方,回头看了看。

来时的路很长,但我已经走过来了。

转过身,前面还是空白。

空白意味着什么都没有。

但空白也意味着——什么都可以有。

我醒了。

窗外天已经亮了,那颗星星不见了,太阳升起来了。

六点的阳光照进宿舍,暖洋洋的,照在我的白裙子上。

我坐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

“早安,姜野。”我对自己说。

然后我笑了。

这一次,是真的笑了。

不需要任何人的那种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