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见

暑假过了一半的时候，我回了一趟家。

我妈在电话里说想我了，声音有点哽咽。我听着她的声音，忽然觉得自己挺混蛋的。谈了恋爱就忘了家，心里只装着一个人，连电话都很少打。

火车上人不多，我靠着窗，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，从高楼变成山。耳机里放着歌，不是什么伤感情歌，就是一些很普通的流行歌。

我以前听歌的时候，总会想到他。这首歌是他推荐的，那首歌是我们一起听过的。现在我刻意避开了那些歌，只找一些没听过的、不认识的歌手、没有任何回忆的歌。

听歌就是听歌，不需要想起任何人。

到家的时候，我妈在门口等我。她瘦了一些，头发好像也白了几根，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，眼睛弯弯的，像月牙。

“囡囡回来了！”她一把抱住我，抱得很紧。

“妈，我喘不过气了。”

“哎呀，想你了嘛。”她松开我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皱起眉头，“怎么瘦成这样？在学校没好好吃饭？”

“吃了，可能是天热。”

“天热也要吃啊。”她拉着我进屋，厨房里已经炖了排骨汤，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，“赶紧喝汤，多喝点。”

我坐在餐桌前，捧着一碗汤，喝了一口。

热乎乎的，咸淡刚好，是我妈的味道。

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
“怎么了？”我妈紧张地问，“烫着了？”

“没有。”我低下头，把脸藏在碗后面，“就是好久没喝到你炖的汤了。”

“傻孩子。”她摸摸我的头，“以后想喝就回来，妈给你炖。”

“好。”

那天晚上，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，闻着被子上洗衣液的味道，忽然觉得很安心。

这间房间很小，床也很窄，但这是我的地方。是我长大的地方，是我可以做自己的地方。

不需要假装开心，不需要强装坚强，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什么。

我就是我。

姜野。

一个刚失恋的、有点狼狈的、但还活着的女孩。

在家待了半个月，每天吃了睡，睡了吃。我妈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，排骨汤、红烧鱼、糖醋里脊、酸辣土豆丝。我被她喂得圆了一圈，脸色也好了不少。

有一天晚饭后，我们坐在阳台上乘凉。我妈剥橘子给我吃，一瓣一瓣地递过来。

“囡囡。”她忽然叫我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是不是谈恋爱了？”

我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你妈又不是瞎子。”她笑了笑，“你以前打电话回来，声音都是甜的。最近这几个月，声音变了。”

我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
“分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把手里最后一瓣橘子递给我。

“难过吗？”她问。

“之前很难过。”我说，“现在好多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她拍拍我的手背，“难过是正常的，不难过才不正常。但别难过太久，不值得。”

“妈，你不问问为什么分吗？”

“你想说就说，不想说就不问。”她看着远处的天空，声音很轻，“囡囡，你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很懂事的孩子。懂事到让人心疼。小时候摔了跤不哭，生病了不闹，受了委屈也不说。妈有时候觉得，你是不是太懂事了？”

我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
“谈恋爱也是一样。”她继续说，“你是不是什么都自己扛？难过也不说，委屈也不讲，什么都忍着？”

我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但发现她说得对。

我确实什么都自己扛。

他的冷淡，他的敷衍，他的背叛。我都自己扛着，从来不跟他说“你伤害到我了”。

不是不想说，是说了怕他觉得我烦。

怕他觉得我不够好。

怕他不要我。

可最后，他还是不要我了。

“妈。”我的声音有点哑，“是不是我哪里不够好？”

她转过头看我，眼睛里有一点心疼。

“傻孩子。”她伸出手，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，“你哪里都好。是他配不上你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她打断我，“我的女儿，聪明、漂亮、善良、懂事。谁娶到她是谁的福气。他不珍惜，是他的损失。”

我看着她，眼泪掉下来了。

“别哭。”她帮我擦眼泪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，“你哭什么，妈说的都是实话。”

“我没哭。”我吸了吸鼻子，“是风迷了眼。”

“大夏天的哪来的风？”她笑了，我也笑了。

我们娘俩在阳台上，一个哭一个笑，像两个傻子。

但那一刻，我觉得很暖。

不是爱情的那种暖，是亲情的那种暖。是无论你受了多少伤，都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的那种暖。

临走那天，我妈往我包里塞了一大袋橘子。

“带去学校吃。”

“妈，太多了，我吃不完。”

“分给室友吃。”

“苏晚不爱吃橘子。”

“那你自己慢慢吃。”她拍拍我的肩膀，“记住妈说的话。”

“什么话？”

“你哪里都好。是他配不上你。”

我笑了。“记住了。”

“还有。”她拉住我的手，“下次谈恋爱，别什么都自己扛。两个人在一起，要互相心疼。如果他让你一个人扛，那他就不是对的人。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，点了点头。

“妈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“谢什么？”她笑了，“我是你妈。”

火车开动的时候，我回头看了一眼站台。我妈还站在那里，冲我挥手。身影越来越小，越来越远，最后变成一个点，消失在视野里。

我转过头，看着窗外的风景。

田野，山丘，河流，村庄。

耳机里放着一首没听过的歌，一个男声在唱：“也许遗憾和年轻总绑在一起。”

也许吧。

也许年轻的时候，总要经历一些遗憾，才知道什么值得珍惜。

也许被伤害过，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。

也许失去过，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拥有。

但没关系。

我才二十岁。

我还有大把的时间，去遇见对的人。

或者，去遇见更好的自己。

回到学校的时候，已经是八月下旬了。

校园里没什么人，很安静。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，风吹过来的时候，有几片飘下来，落在路上。

我拖着行李箱走过那条小路，走过那排长椅，走过教学楼，走过宿舍楼。

一切都和以前一样。

但我不一样了。

我不用再低着头快步走过那条路了。

我抬起头，看天，看树，看飘落的叶子。

天气很好，阳光很暖。

我掏出手机，拍了一张照片。

蓝天，梧桐树，落叶。

然后我打开朋友圈，发了出去。

配文只有两个字：

“秋天。”

发完之后，我继续往前走。

走了几步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
有人点赞。

是苏晚。

她评论：“姜小野，你是不是该剪头发了？都快到腰了。”

我笑了，回她：“就不剪，气死你。”

她又回：“开学我就给你剪了，趁你睡觉的时候。”

“你敢！”

“你看我敢不敢。”

我笑着把手机收进口袋，抬头看了看天空。

蓝的，干净的，没有云的。

像一块巨大的画布，等着我去画点什么。

画什么呢？

不知道。

但我知道，从今天起，这张画布是我的。

我想画什么，就画什么。

不需要任何人同意。

也不需要任何人喜欢。

因为这是我的画。

这是我的人生。

姜小野，欢迎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