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。
我站在一座废弃的钟楼前。
钟楼大概有六十米高,外墙爬满了藤蔓和裂缝。大钟早就停了,时针和分针都断了一截,指向不同的方向。楼顶的十字架歪了,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根折断的指针。
书虫没有来。
不是不让他来——是他来不了。爆炸冲击波造成的脑震荡让他走不了太远的路,我把他留在了一个地下通道的避风处,留了一把枪和半包压缩饼干。
"如果我回不来——"
"别说那种话。"
"——不是遗言。我是说,如果我回不来,你就往北走。去找账簿的其他据点。不要回协会。"
书虫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"你会回来的。"
他没有说为什么。
但我从他的眼神里知道——他不相信我会死在这里。不是因为我有暴君之力。是因为我在没有暴君之力的情况下,依然活着走出了那片废墟。
——
钟楼的门是开着的。
不是被撬开的那种开——是虚掩着,像在等人来推。
我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个空旷的大厅。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地砖,像一副巨大的棋盘。阳光从破败的彩色玻璃窗里透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稀碎的彩色光斑。
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圆桌。
两把椅子。
桌上放着一壶茶,两只白瓷茶杯。茶还是热的,蒸汽在冷空气中升腾成细细的白线。
格式化者已经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了。
他依然穿着那身白色西装,领结系得一丝不苟。他面前放着一本书——封面泛黄,看不出书名。
他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。
"你来了。"
语气中没有意外。
"——我有什么理由不来?"
"有。"他说。"很多。"
他合上书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"坐。"
——
我坐下。
他倒了茶。
茶汤是浅金色的,清澈见底,微微冒着热气。他先把一杯推到我面前,然后端起自己那杯,没有喝,只是握在手里。
"你体内那个东西——从刚才开始,就一直很安静。"
我顿了一下。
"——你知道?"
"我知道。"
他喝了一口茶。
"因为它感觉到了我。或者说——感觉到了和我体内那个东西的相似性。"
"——你体内也有?"
格式化者放下茶杯,摘下了眼镜。
他的眼睛——不是正常人的眼睛。
瞳孔是金色的。竖瞳。
像某种爬行动物。
"我也是容器。"
他重新戴上眼镜。
"唯一的区别是——我和我体内的那个东西,达成了协议。我们共存。不是它吞噬我,也不是我压制它——是共栖。"
——
钟楼里安静了几秒。
远处传来鸽子的咕咕声。彩色玻璃窗上的光影在地板上缓缓移动。
"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"
"因为我想给你一个选择。"
格式化者靠在椅背上。
"你已经在和它做斗争了。你封印了它——用那张Lv.5卡。但它不会永远待在封印里。它就像水——你可以在某个地方把它堵住,但它总能找到更细的裂缝渗出来。"
"等你体内的封印出现足够多的裂缝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——它就会像K-1那样,从你体内涌出。到时候你也会碎。不是别的原因——是你的肉身,承受不了它出来时的压力。"
"——你有解决方案?"
"有。"
他放下茶杯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。
"共栖协议。"
"——"
"不是让你重新变成暴君。是让你和它达成一种新的关系——你不压制它,它也不吞噬你。你们像两个共享同一个房间的租客,各自划清边界,互不越界。"
"——听起来像和魔鬼做交易。"
"魔鬼不会给你选择的机会。"格式化者说,"我会。"
——
他站起身,走到彩色玻璃窗前。光透过彩色玻璃,在他的白西装上投下一片蓝色的影子。
"非人文明的遗迹——协会找到的只是冰山一角。那座遗迹的真正核心,在那个被称为'初痛之原'的地方。协会以为他们发现了资源,实际上他们只发现了一个陷阱。"
"——陷阱?"
"初痛之原不是天然形成的。它是被建造出来的。是那个非人文明——在我们之前的那个文明——通过某种方式,将自己的痛苦汇聚在一起,创造出的一个'能量奇点'。"
"他们创造了它。但后来他们发现——它失控了。"
格式化者转过身,看着我。
"那个文明已经不存在了。初痛之原在失控的过程中——吞噬了他们。所有的个体,所有的意识,所有的痛苦——全部成为了它的一部分。"
"所以你体内的那个古老协议,不是'从初痛之原中逃逸出来的探针'——"
"——是什么?"
"是初痛之原的碎片。"
"——"
"协会的理解是完全错误的。他们以为初痛之原是一个遥远的存在,和主动入侵无关。但实际上——"
"——它一直在这里。"
我说。
不是疑问句。
格式化者点了点头。
"它一直在找机会回到这个世界。通过你,通过K-2,通过所有携带它碎片的人。"
"——K-2去了哪里?"
格式化者沉默了片刻。
"她选择了消失。"
"——什么意思?"
"她和体内的碎片达成了一个协议——她不让碎片吞噬她,碎片也不暴露她的位置。代价是——她永远不能再使用那个碎片的力量。"
"所以她改名换姓。隐身人海。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到了现在。"
"——你能找到她吗?"
"能。"
"——但我不打算告诉你她在哪里。因为那是她的选择。"
——
我沉默了很久。
茶已经凉了。彩色玻璃窗上的光影已经移到了另一个位置。
"如果我选择共栖协议——我需要做什么?"
格式化者坐回椅子上。
"很简单。"
"——在这里。现在。"
"——主动打开封印。"
我看着他。
"然后呢?"
"然后——和它说话。"
"——说什么?"
"告诉它你的边界。也听它的边界。"
"——像谈判一样?"
"就像谈判。"格式化者说。"你知道它想要什么——它想要出来。你知道你不想要什么——你不想被它吞噬。双方都有底线。找到那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交叉点。"
"——如果找不到呢?"
他沉默了几秒。
"那你就会在回来的路上——走完K-1的路。"
——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指节泛白。不是紧张。是握拳握得太用力了。
"我没有时间了。"
"每个人都有时间。"格式化者说,"只是大多数人选择用时间来拖延,而不是用时间来谈判。"
我深吸一口气。
体内的饥饿感——在我说"就这样打"的时候抬过头。在我说"好的"的时候翻过身。
但它从来没有——真正和我对过话。
格式化者端起茶杯,但没有喝。他只是握着那杯茶,看着我。
"选择权在你。"
——
我闭上眼睛。
体内深处——那道封印的裂缝里,透出一点金色的光。
饥饿感在那一刻变得清晰——不是模糊的渴望,是一种有方向、有意识的注视。
它在等我。
我开口了。
不是用声音。
是用意识。
"——喂。"
没有回应。
"——我知道你在。K-1叫你协议。K-2叫你碎片。但我不知道你叫什么——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。"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然后——
一个声音。
不是在我耳边。
是从我体内传出来的。
低沉。缓慢。像是一块沉在水底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捞了起来。
"——我没有名字。"
———
我睁开眼。
格式化者依然坐在我对面,端着那杯茶。
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,在我们的茶杯上投下蓝色和红色的光斑。
"怎么样?"
我沉默了很久。
体内那个声音——没有消失。
它还在。
在等我回答。
"——它说,它没有名字。"
格式化者点了点头。
"那就给它起一个。"
他放下茶杯。
"谈判的第一步——是知道对方的名字。既然它没有——你作为这个身体的主人,有资格为它命名。"
——
我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。
没有金色。没有暴君。只有一道裂缝——和裂缝里那点金色的光。
"——你叫什么?"
我问它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
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传来:
"——叫我不饿。"
我愣了一下。
然后——我笑了。
不是好笑的笑了。
是一种——荒诞的、但突然觉得这整件事都没有那么可怕了的笑。
"不行。太长了。"
"——"
"叫你——'饿'。一个字。简单。"
体内的金色光——闪了一下。
像是在点头。
——
格式化者看着我的表情,轻轻点了点头。
"看来——第一轮谈判,不算失败。"
他站起身。
"那么,我该走了。"
"——去哪?"
"回我来的地方。那里还有很多工作要做。"
他走了三步,停住。
"对了——共栖协议真正的条件,我还没告诉你。"
我看着他。
"共栖的代价是——你每次使用它的力量,都会失去一部分属于'陈默'的东西。不是寿命。是记忆。情绪。感知——某一部分构成你这个人的东西。"
"——使用一次失去多少?"
"取决于你用了多少。小到一句金色菌丝的试探——可能只失去一丝微不足道的记忆。大到完全进入暴君状态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——你可能会忘记自己的名字。"
——
格式化者走出钟楼的时候,阳光正好穿过云层,在废墟间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我坐在空荡荡的钟楼里,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。
体内——那个叫"饿"的东西——安静地蜷缩着。
像一个刚刚搬进来的新室友。
在等我说第一句"欢迎"。
我还没有说。
但我也——没有拒绝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