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声持续了大概四分钟。
然后突然停了。
不是逐渐减弱的那种停——是同时停。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。
前一秒还在疯狂互射的两派人马,在同一个瞬间,全部停止了开火。
空气中只剩下硝烟的气味,和某种奇异的、不对的安静。
我没有探头。
直觉告诉我,外面的情况变了。
——
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。
不是军靴的声音。是皮鞋。硬底,踩在碎玻璃上,发出一种清脆的、有节奏的声音。
一步。一步。一步。
走得从容。像在散步。
我靠在断墙后面,握紧手枪,数着脚步声。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脚步声在我藏身的断墙前停住了。
然后是一个声音。
低沉。温和。像是一个长辈在和一个晚辈说话。
"样本K-7。请出来。"
我没有动。
"不必紧张。我不是来杀你的。"
我依然没有动。
那个声音轻轻叹了一口气——像是一个大人对不听话的孩子感到无奈。
"如果我想杀你,在你昏迷的那段时间就已经动手了。"
我皱了皱眉。
昏迷的那段时间。
在我醒来之前,在我把书虫拖到断墙后面之前——有那段时间。
他知道。
他一直在看我。
——
我从断墙后面走了出来。
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街道上弥漫着灰色的晨雾,混着硝烟和尘土。两边横七竖八地躺着人——研究派的、清除派的,都有。没有死,全部昏迷。武器散落一地。
中间站着一个人。
他看起来大约四十岁,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,没有一丝褶皱。领口打着黑色的领结。皮鞋擦得锃亮,踩在满是碎玻璃和灰尘的地面上,干净得不正常。
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,梳得整整齐齐。戴着一副细框眼镜。
他手里——
端着一杯茶。
白瓷茶杯。茶汤是浅金色的,还在冒着热气。
他在这个硝烟弥漫、遍地狼藉的街道上,端着一杯茶,站在我面前。
——
"你好。"
他说。
语气像在和一个老朋友打招呼。
"我是格式化者。你可以这么称呼我。"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,然后抬起头,透过镜片看着我。
"你的脸色不太好。最近没睡好?"
我盯着他,没有回答。
"——抱歉,我可能说得太随意了。"
他用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镜。
"是这样的——我代表一个很古老的机构,想邀请你谈一谈。不是协会那种谈法。是一杯茶的时间。"
"——"
"不会很久。"
他举起手里的茶杯,示意了一下。
"茶已经泡好了。"
——
我看着他手里的茶。
热茶。在这个炉灶都已经被炸飞了三条街的地方,他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。
这说明了一件事:
他来的地方、他来之前的时间——不属于这片区域。
"——如果我不去呢?"
"你会去的。"
他的语气依然温和,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。
"不是因为我会强迫你。是因为——你想知道的事情,只有我能告诉你。"
他顿了顿。
"比如——你体内的那个东西,到底是什么。比如——那张Lv.5卡打开的那扇门,里面有什么。比如——样本K-2去了哪里。"
他看着我。
"还有——什么样的代价,才能真正把那层金色从你体内剥离。"
——
我沉默了。
不是因为震惊。
是因为他说出了样本K-2。
样本K-2的下落,协会查了十五年都没有查到。书虫用Lv.5卡打开了底层数据库,也没有找到她的任何踪迹。
但他知道。
"——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"
"因为你的存在,对于我代表的那个机构来说——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异常。"
"——包括刚才那句话——你也要杀我?"
"不。"
他喝了一口茶。
"处理——不等于消灭。有时候,处理的意思是——把放错位置的东西,放回正确的位置。"
——
他放下茶杯,看着我。
"茶会的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。地点会有人通知你。"
他转身。
皮鞋踩在碎玻璃上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走了三步之后,他停下来,偏过头。
"对了——那只橘猫。"
我愣了一下。
"你很擅长吸引奇怪的生物。它的名字叫铜板——但它不是猫。至少,不完全是。"
他继续往前走。
"下午三点。不要迟到。"
——
他的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消失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离开的方向。
过了很久,我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
手指在发抖。
不是冷的。
不是在害怕。
是那个饥饿的东西——它在听到"格式化者"这个词的时候——忽然安静了。
像一个调皮的孩子,突然感觉到了比自己更古老的存在。
安静得——不像它了。
——
我回到断墙后面,把书虫扶起来。
他醒了。气色很差,但至少睁着眼。
"刚才那个——是谁?"
"一个请我喝茶的人。"
"——"
书虫用一种"你在开玩笑吧"的眼神看着我。
我没有解释。
"我们得走了。"
"去哪?"
我沉默了几秒。
体内那份饥饿感,依然安静地蜷缩在深处。
它在等。
等下午三点。
等那杯茶。
——
"先找个地方休息。"我说,"下午有个约。"
街道上的晨雾渐渐散去。
远处的废墟里,传来一声猫叫。
——不是铜板。
是另一只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