据点的平静持续了不到四个小时。
凌晨三点。
我正靠在资料室角落的椅子上闭着眼,试图让身体恢复一点体力。橘猫铜板蜷在我膝盖上,像一团温热的毛球。书虫趴在桌子上睡着了,面前还摊着那堆文件。
账簿坐在柜台后面,戴着老花镜,像是在算账。
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地下室。
然后——
轰。
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,隔了几条街,但地面还是震了一下。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泡晃了晃,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
我睁开眼。
铜板竖起耳朵,尾巴炸开。
书虫被惊醒,猛地抬起头:"什么声音?"
账簿没有说话。他放下笔,摘下老花镜,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老式的收音机,拧开了开关。
收音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。然后是一个播报员的声音:
"……紧急通报。下城区第七街区发生不明原因的燃气管道爆炸。消防部门已赶赴现场。请市民避开受影响区域——"
账簿关掉了收音机。
"燃气管道。"他说。
"——"
"第七街区离这里不到两公里。"
他没有多说。
但我知道他的意思。
那不是燃气管道。
那是清除派的信号弹。
——
第二声爆炸在十五分钟后响起。这一次更近了。
然后是第三声。
第四声。
到了凌晨四点,账簿据点周围的街道上开始出现混乱。不是平民的混乱——是带节奏的混乱。像是有人在刻意制造骚动,为某种行动打掩护。
账簿从柜台后面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卷帘门的一条缝,往外看了一眼。
他放下卷帘门时,脸上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害怕。
是一种老棋手看到对方终于走出自己预料中的那一步时——复杂的神情。
"他们来了。"
"清除派?"
"清除派。"他说,"但不止。"
他回到柜台前,拉开抽屉,拿出一个铁盒子。打开——里面是一把老式的手枪,擦得很干净,还有一盒子弹。
"这是我的备用棋盘。"
他把枪放在柜台上,看着我。
"现在的问题是——你这枚棋子,打算怎么走。"
——
我没有马上回答。
我看着那把枪。老式的,转轮手枪,烤蓝已经磨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钢。握把上缠着黑色胶带——磨损严重,看得出经常被使用。
"你呢?"
"我会留下来。"账簿说,"这间铺子是我的棋盘。我不能让人掀了我的棋桌。"
"——他们不会放过你。"
"我知道。"账簿的语气很平静,"所以我建议你,在事情变得更复杂之前,赶紧走。"
"书虫呢?"
"他跟你一起走。"
书虫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但账簿抬手制止了他。
"别说了。你留在这里只会拖累我。你看到的东西比我多,活着的价值也比我高。"
他顿了顿。
"而且——你欠我的。在那扇门里看到的东西,你得活着把它传出去。"
书虫沉默了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那几张最重要的文件叠好,塞进外套的内袋里。
"走哪条路?"
"后巷的排水管。和来的时候一样。但这次不是往东——往西走八百米,到第三根桥墩底下等我。会有人接应。"
账簿看了我一眼。
"至于你——"
他把手枪推到我面前。
"拿着。"
"——"
"我不会打。"
我看着他。
"你确定?"
"我一个老头子,打不打得准都是个问题。"账簿说,"但你——你还有用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依然是那种平淡的、像算账一样的口吻。
但我注意到他推枪过来的手指——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帕金森。
他一直在吃某种药来控制颤抖,但那双手已经不适合扣扳机了。
我拿起枪。
很沉。铁器的重量在掌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——不是温暖,是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、属于"工具"的实感。
"我记住了。"
"记住什么?"
"第三根桥墩。谢了。"
——
我们走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从后巷的排水管钻出去,空气冷得像刀子。地面湿漉漉的,映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光。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——不是冲我们来的,是更远的地方。
书虫在前面带路,我跟在后面。
铜板——我把它留给了账簿。
不是不想带它走。是它自己选的。那老头打开铁盒子的时候,铜板就从柜台上跳下去,蹲在他的脚边,没有跟着我走。
它是账簿的猫。从一开始就是。
我们沿着排水管走了大概六百米,然后从一处塌陷的缺口翻回地面。
街道是空的。
两边的建筑物被爆炸震碎了玻璃,碎渣铺满了人行道。路灯早就灭了,只剩下一盏还没完全熄灭的、在街角一明一暗地闪烁着。
空气中有一股呛人的气味——不是硝烟,是一种烧焦的、带着化学制品味道的甜腐味。
书虫停下来,低声说:"这条路不太对。"
"——哪不对?"
"太安静了。清除派的人应该在这片区域设了封锁线。如果他们没有设——"
他的话没说完。
我们也听不到他后面的话了。
因为一声尖锐的啸叫划破了天空。
然后是一道白光。
然后是——什么都没有了。
——
我醒来的时候,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头痛得像要裂开。嘴里有一股铁锈味。视线模糊——看什么都是重影。
耳鸣。
持续的、尖锐的、像有人在我耳朵里放了一根音叉的耳鸣。
我挣扎着坐起来。
四周全是灰。
灰色的尘土。灰色的烟雾。灰色的断壁残垣。
爆炸。是定向爆破——不是炸弹,是一种声波武器。
我把手掌撑在地上,试图站起来。手指按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——
是书虫。
他趴在我旁边,身上盖了一层灰白的尘土。我翻过他的身体——还有呼吸。脸上被碎片划了一道口子,但出血量不大,应该只是皮外伤。
"喂。"
他没有反应。
"——喂。"
我拍了拍他的脸。他皱了皱眉,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。
还活着。
活着就好。
我把他拖到一处断墙后面靠着,然后探头往外看。
街道的尽头——大约三百米外——停着三辆黑色的装甲车。车身上没有标志,但那轮廓我看过无数次了。
协会的。
但不仅是清除派的。
我注意到其中一辆车顶上有另一组天线——不是标准配置。那种天线是研究派高层专用的加密通讯阵列。
研究派的人也来了。
——
这就是棋盘上的缺口。
两派同时出现,意味着他们内部没有协调好。清除派想直接杀了我,研究派想活捉我回去执行分离程序——他们不是一起来的,他们是互相发现了对方也在行动,被迫在同一时间、同一地点出现。
这就是矛盾。
这就是我可以利用的缝隙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转轮手枪,检查了一下弹巢——装满六发。
六发子弹。一具还在耳鸣、浑身是伤、没有暴君之力的肉身。对面是三辆装甲车,至少十五名武装人员,以及两个互相敌对但都想抓住我的派系。
和一个昏迷的书虫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中的硝烟味灌进肺里。冷。刺鼻。让人清醒。
"好的。"
我低声说。
"就这样打。"
体内的饥饿感——像一只被惊醒的野兽——在那一句话落下的瞬间,猛然抬起了头。
不是"翻了个身"。
是抬起了头。
它在等。
等我做出选择。
而我——
我用了三秒钟,把那份饥饿感重新压回深处。
还不是时候。
等棋盘上的缺口再大一点。
——
远处传来喊话声。
"样本K-7——我们是协会研究派特勤组。请配合我们撤离。我们保证你的人身安全。"
另一侧传来另一个声音:
"样本K-7——清除派协议Lv.3已生效。你没有任何谈判资格。立即放弃抵抗。"
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。
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。
然后——
枪响了。
不是打向我的。
是清除派和研究派——互相开火了。
我靠在断墙后面,听着两边的枪声,把转轮手枪握紧。
棋盘上的缺口,终于裂开了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