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水管出口通向一座废弃的旧当铺。
我从铁栅栏的缝隙里挤出来的时候,雨已经小了。天空是那种洗旧了的灰白色,像一块用了太久的抹布。
怀里那只橘猫动了动,探出脑袋,打量了一圈四周。
"到了。"我说。
它没理我。
当铺的门面很窄,招牌早就被拆了,只剩两根锈蚀的铁支架孤零零地伸在墙外。卷帘门半拉着,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玻璃橱窗。橱窗里还摆着几件没人要的老物件——一只缺了嘴的茶壶、一台积灰的老式收音机、几本卷了边的旧书。
看起来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角落。
但我注意到——那台收音机的电源线是新的。插头没有灰尘。它最近被用过。
我推开门。
门内是一个逼仄的铺面。柜台是老式的木制货柜,玻璃台面上摆着一盏台灯、一部老式电话、一摞发黄的账本。一切都像几十年前的老照片,停留在某个特定的时刻。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。
他大概六十多岁,瘦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戴着一副老花镜,正在翻一本账本,翻得很慢,像是在计算什么。
他没有抬头。
"坐。"他说。
我找了把椅子坐下。橘猫从我怀里跳出来,熟门熟路地跳上柜台,在老头的账本旁边蜷成一团,开始舔爪子。
"它叫铜板。"老头终于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"——按你们这代人的审美,大概会觉得这个名字土。"
"——"
"但猫不挑名字。挑名字的是人。"
他合上账本,摘下老花镜,看着我。
"气色比我想的好。"
"你预期的是什么?"
"半死不活。"他说,"但你还站着——这已经超出我对协会清道夫的平均预期了。"
账簿说话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报一串数字。没有嘲讽,没有同情,只有陈述事实的那种冷漠。
"书虫呢?"
"后面。"账簿朝柜台后面的门帘努了努嘴,"在看我给他的东西。看了快一个小时了,没说话。"
"什么东西?"
"你给他的那张卡,能打开的东西。"
他没有解释更多。只是站起身,掀开门帘,示意我跟着他走。
——
门帘后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。墙壁上糊着旧报纸,脚底下是咯咯作响的木地板。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,账簿用钥匙打开——不是普通的锁,是那种需要转五圈的老式保险柜锁。
铁门后面是一个地下室。
不——不是普通的地下室。
是一个资料室。
四面墙都是铁皮文件柜,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。中间摆着一张长桌,桌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文件、照片、和数据图谱。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,发出昏黄的光。
书虫坐在长桌前,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。
他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。
他的脸色很差。
不是身体上的差——是那种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之后,整个人都缩了一层的差。
"陈默。"他叫了我的名字,声音有点哑。
"你看到了什么?"
书虫没有马上回答。他低头看着面前的文件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说:
"我不是第一个。"
"——什么不是第一个?"
书虫抬起头看着我。他的眼神很复杂——像是怜悯,又像是一种奇怪的恐惧。
"协会的历史上,一共出现过三个'初痛遗种'。"
"你是第三个。"
———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账簿靠在墙壁上,没有说话。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了进来,蹲在文件柜顶上,尾巴轻轻摆动。
"前两个呢?"我问。
"被回收了。"
"——什么叫回收?"
书虫推开面前的文件,把其中一张照片转过来对着我。
照片是黑白的,泛黄,边缘卷曲。照片上是两个人——一个年轻男人,大约二十出头,站在一栋灰色建筑前面。他的眼睛是空洞的,像两个被挖去的洞口。
照片旁边标注着一行字:
"样本K-1 · 回收完成 · 残骸已归档"
"第一个样本出现在四十二年前。"书虫说,"一个十七岁的少年,被协会在一次灰巷清剿行动中发现。他的神经系统对疼痛没有正常反应——但他能转化痛苦。和你的能力一模一样。"
"协会把他收入了神经编织项目,对他进行了十七年的观察和研究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,在他三十四岁那年——也就是样本捕获后的第十七年——他突然开始失控。金色菌丝从他的皮肤里长出,覆盖了整个身体。他在实验室里站了三天三夜,没有动,没有说话。"
"第四天——他碎了。"
"——碎了?"
"字面意义上的碎了。他的身体像干燥的泥土一样裂开,然后碎了一地。金色菌丝从那些裂缝里涌出来,爬满了整个实验室的地板和墙壁。当时在场的十二名研究员——全部被感染。"
书虫顿了顿。
"协会把那天的记录命名为'金色喷发'。然后永久封存了这段档案。"
我盯着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空洞的眼睛。
四十二年前。十七岁。和我一样。
"第二个样本呢?"
书虫翻出第二张照片。
照片上的女人大约三十岁,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,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。她的脖子上有一道黑色的标记——不是纹身,像是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痕迹。
"样本K-2。出现在十五年前。一个女人——被发现时已经在灰巷的黑拳场里打了三年的黑拳。她体内也有一个'古老协议'的拷贝,但比你的完整度更高。"
"她怎么了?"
"她没有失控。"书虫说,"她主动联系了协会的研究派高层,提出了一项交易——她愿意接受全面研究,条件是协会用她体内的协议拷贝来批量制造'可控的异能者'。"
"协会同意了?"
"表面上是同意了。实际上——研究派高层只是想等到她的协议拷贝被完全解析后,再把她处理掉。"
"但她发现了这个计划。"
书虫抬起头看着我。
"样本K-2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了。连同她体内的协议拷贝一起。没有任何痕迹——实验室的监控录像在那一天出现了二十分钟的黑屏。黑屏结束后,她就不在了。"
"协会至今没有找到她。"
"——也许她没有消失。"
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账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靠在门框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"也许她只是换了一个身份,换了一个地方,继续活着。"
他喝了一口茶。
"——但那不是重点。重点是——"
他把一份文件扔在桌子上。
那是几张最新的协会内部通讯记录打印件。
"第三样本异常行为观测报告——样本K-7拒绝执行协议Lv.5。已确认为非正常状态。研究派执委会建议启动'分离程序'。"
"K-7"下面,标注着我的档案编号和一张近期的监控截图。
屏幕上的我。
刚从灰巷的一个黑诊所里出来,脸上还带着没消的伤。
——
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。
不是担心。
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像在看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,但又不完全一样的人。
"所以——协会打算对我启动'分离程序'。"我说,"那是什么?"
"字面意思。"书虫说,"把你和协议分开。"
"——暴力分开?"
书虫沉默了几秒。
"分离程序的最终步骤,和样本K-1的处理方式完全一致。唯一的区别是——他们会先把你体内的古老协议完整地提取出来,然后再让你碎。"
"————"
"而且。"
书虫又翻出一份文件。
"分离程序还有一个前置条件——必须在样本处于'暴君状态'时执行。因为只有暴君状态下,古老协议才会完全显化,才能被完整提取。"
"换句话说——"
书虫看着我。
"如果你不再变成暴君,他们提取到的协议拷贝就是不完整的,分离程序就一直无法启动。"
"——"
"所以,协会现在最怕的事情就是——你从此再也不开那一层力量。"
我愣了几秒。
然后突然笑了起来。
不是好笑的那种笑。
是一种——
荒谬。
极度的荒谬。
我放弃了暴君之力,以为这样就能摆脱协会的掌控。结果协会最怕的就是我真的放弃了暴君之力。因为他们只有在我开启暴君状态时才能完成分离程序。
也就是说——
只要我不再变成暴君,我就永远有谈判的筹码。
但这意味着我必须永远……做一具凡人的肉身。
永远带着这身伤、这发烧、这残破的感官,在灰巷的黑暗里过完余生。
而体内那个金色的东西——
它能接受这个结局吗?
——
仿佛是听到了我的想法。
体内的某一处,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——
饥饿。
不是胃里的饥饿。
是更深层的。像是一道裂缝,从某种我无法触及的位置裂开了一条缝,从里面透出一点金色的、痒痒的、渴望的光。
它在饿。
它想要出来。
它觉得"永远被封印"不是一个可接受的选项。
我闭上眼。
那个饥饿的声音,像回声一样,在身体的每一根骨头里回荡。
——
"你还好吗?"
书虫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。
我睁开眼。
"还好。"
"——你的脸色不太好。"
"我说了还好。"
我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饥饿的感觉压下去。
然后看着书虫,说:
"把你知道的,全部告诉我。"
——
外面的雨停了。
橘猫在文件柜顶上打了一个哈欠,露出粉色的舌头。
账簿的茶已经凉了。
而我体内那道裂缝里的饥饿感,还在轻轻地、持续地——
回荡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