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钟楼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夕阳把整个废墟染成一种暧昧的暗红色——像褪了色的血。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在碎砖和瓦砾间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色线条。
体内很安静。
"饿"自从被我命名之后,就进入了某种沉默的观察期。它不再主动发出那种饥饿的回声,但我知道它在。像一只蹲在角落里的猫,不说话,但始终注视着我。
我在废墟间穿行了大约二十分钟。
然后我遇到了第一个需要选择的问题。
——
前方路口,停着一辆黑色的装甲车。
不是研究派的配置——是清除派的。车身上还留着被子弹击中后的弹痕和凹陷。车顶的天线已经被打断了一根,歪歪地垂在一边。
但车还没熄火。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。
车旁边站着两个人。
他们都穿着清除派的作战服,端着突击步枪,正在检查路边的尸体——从服装上看,是研究派的成员。
他们看到我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
我也愣住了。
那是一种非常奇怪的、属于"凡人"的本能反应——在看到武装敌人的瞬间,脑子里会有半秒钟的空白。不是恐惧。是身体在重新计算生存概率的那半秒空白。
他们先反应过来。
"——目标!"
枪口抬起的瞬间,我闪进了旁边的废墟里。
子弹打在断墙的边缘,碎石飞溅,擦过我的右肩。火辣辣的疼。
我蹲在一堵只剩半人高的矮墙后面,大口喘着气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——他们在包抄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没有金色。
但我体内有一个叫"饿"的东西。它刚刚搬进来。我们还没有正式达成协议。
我闭上眼。
"——喂。"
没有回应。
"——我需要一点帮助。不多。一点就行。"
沉默。
然后——一阵极其轻微的触感从体内深处升起。像一根羽毛划过脊椎的最底部。
它在回应。
但它也在问:——你准备好了吗?
——
我睁开眼。
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。大概还有十秒——不,八秒——他们就会绕到这面矮墙的侧面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。
格式化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
"共栖的代价是——你每次使用它的力量,都会失去一部分属于'陈默'的东西。不是寿命。是记忆。情绪。感知——某一部分构成你这个人的东西。"
我深吸一口气。
"——好的。"
右手指尖——浮现出一丝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金色。
不是暴君状态。不是菌丝覆盖全身。只是一丝——细得像一根头发的——金色线条,从指尖延伸出来,缠绕在食指和中指上。
非常轻。
轻到我自己都快感觉不到。
但我知道它在。
——
我举起右手,瞄准了第一个出现在墙头的身影。
那一丝金色——从我的指尖弹射出去。
速度极快。没有声音。它穿过空气,击中了那人手中的步枪枪管。
不是很大的力量——只是让枪管偏了一寸。
但那一寸足够了。
他扣动扳机的瞬间,子弹打偏了——从我的耳边擦过,打在我身后的墙上。
而我在他调整枪口的间隙,已经冲到了他面前的距离之内。
没有用金色。用拳头。
一拳打在他的下颌上。不是暴君的力量——是凡人肉身的全力一击。他的头盔被我打歪了,人往后踉跄了两步。
我捡起他掉落的步枪——
——然后我顿住了。
我知道这是步枪。
我知道怎么用。
但我不记得——我是什么时候学会用枪的。
——
那是一段记忆的消失吗?
很小的一段。也许只是一次训练的记录。也许是一次实战中的开枪经历。但——它不见了。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小块。
一丝金色的代价。
一丝记忆的消失。
我站在原地,握着那把枪,看着地上那个被我打倒的清除派队员。
他的同伴——第二个——正从另一侧绕过来。
我没有时间多想。
我举起枪。
瞄准。
射击。
——
枪声过后,一切都安静了。
两具身体躺在地上。都还活着——我打的是非致命部位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手里的枪。
体内那个叫"饿"的东西,在我用了那一丝金色之后,变得比之前更安静了。像是吃饱了——但更像是:它在观察我的反应。
看我会不会因为那一段消失的记忆而恐惧。
看我会不会后悔和它的交易。
我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把枪插在腰间,继续往前走。
——
我在一处废弃的地铁站里找到了书虫。
他靠在一根柱子上,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,但还是很差。他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:
"你看起来不对。"
"——哪里不对?"
"说不上来。"他盯着我看了很久,"——你见到那个人了?"
"见到了。"
"——他说了什么?"
我想了想。
"——他请我喝了茶。"
"——"
"然后给了我一个选择。"
书虫没有追问。他大概从我的表情里知道了答案。
"那—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"
我沉默了片刻。
"——少了一件事。"
"——什么?"
"不记得了。但少了一件。"
——
地铁站里很安静。晚风从破损的入口灌进来,吹动地上的废纸和落叶。
我靠着另一根柱子坐下,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。
体内那个叫"饿"的东西——依然沉默地蜷缩着。
它是我的室友了。
而我也许会慢慢忘记自己是谁。
但至少——
至少我活下来了。
至少我还能想"活着"这件事。
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废墟间,远处传来一声钟响——来自那座废弃的钟楼。
下午三点那杯茶的回声。
——
——《淬痛之刃·第五十五章·重返金色》——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