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宁的母亲林淑华是入赘婚姻的产物——更准确地说,是这场婚姻里最耀眼的那个例外。
在这个世界,婚姻的规则早在一百多年前就被彻底重写。2060年往前推一百二十年,1940年代的全球大战耗尽了一代青壮年男性的生命,世界人口结构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倾斜。战后重建的漫长岁月里,女性承担起社会运转的全部角色——从工厂到议会,从实验室到战场。权力结构悄然翻转,等到人们回过神来的时候,世界已经换了一副面貌。
入赘不再是羞耻,而是体面。男性出嫁,改随妻姓,是再自然不过的事。优质的女性可以娶多位丈夫,国家甚至出台政策鼓励“一妻多夫”——毕竟,要让一个被战争掏空的社会重新填满人口,女性的子宫是稀缺资源,而男性的数量,虽不算泛滥,却也不再珍贵。
林昭宁的外婆一共娶了三任丈夫。林淑华是长女,由第一任正夫所生。林淑华的父亲是个温顺的男人,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生下了林淑华,然后在老宅的后院里种了一辈子玫瑰。
林淑华从五岁起就被外婆带在身边,旁听家族会议。她继承了母亲的商业头脑——不,她超越了母亲。二十八岁创立公司,三十五岁改名“女帝”,四十岁跻身全球女性富豪榜前一百。
但她的人生并非没有缺憾。她的第一任丈夫——林昭宁和林昭远的生父——在她三十六岁那年提出离婚。这在当时是极为罕见的事,一个男人主动离开一个女富豪。坊间传言,是因为林淑华太强势,家庭氛围太压抑,那个男人受不了,宁愿净身出户。
林淑华从未在孩子们面前谈论过这件事。她只是第二天换了一张更大的办公桌,继续工作。
离婚后,林淑华没有再娶。她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两个地方:公司,和儿子。
是的,儿子。
即使在这个女性主导的世界,林淑华依然偏心她的小儿子。也许是儿子长得像那个离开她的男人,也许只是单纯的“老来得子”——生林昭远的时候她已经三十三岁,在那个年代算是高龄产妇。总之,林淑华对林昭远的宠爱是出了名的。
十三岁生日,一辆限量版悬浮跑车。
十五岁,在市区最贵的地段买下一套顶层公寓。收租。
十七岁,第一次谈恋爱,对象是个家境普通的Beta男孩。林淑华亲自出面,给了那个男孩一笔钱,让他离开。
“他不适合你。”林淑华对儿子说,“你值得更好的。”
林昭远哭着闹了两天,第三天就忘了。
林昭宁记得这些事情,每一件都记得。
她记得十三岁那年,她想要一台新的电脑用来编程。林淑华说,家里那台还能用。
她记得十五岁那年,她考了全校第一,林淑华在电话里说了句“不错”,然后问弟弟的数学成绩有没有提高。
她记得十七岁那年,她拿到了全国商业模拟挑战赛的冠军奖杯。林淑华没有来颁奖礼,因为那天林昭远感冒了。
她不恨弟弟。
但她也不爱他。
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情。二十八年了,她被要求照顾他、保护他、迁就他。这是母亲交给她的任务,就像母亲交给她的公司一样。她会做好,她会做到完美。
但那不是爱。
那是一种类似于“责任”的东西,已经刻进了骨头里,和呼吸一样自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