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

沈念娣在九江待了两天。她跟赵兰香说了很多话，说她这些年的经历，说她怎么熬过来的，说她读书、写作文、上速成中学、上大学、发表小说。赵兰香听得很认真，时不时地问一些问题，像在补一堂缺席了二十年的课。

赵兰香也说了她的事。她离开青阳后，先去了南昌，在纺织厂当工人，后来经人介绍嫁了一个工人，过了几年，那工人喝酒打人，她离了婚，一个人搬到九江，在街道办的小工厂里上班，一直干到退休。她没有再结婚，也没有再生孩子。

“念念，我这辈子，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。”赵兰香握着她的手，眼眶又红了，“我当年没有能力带你走，让你在那个家里受了那么多苦。”

“妈，别说这些了。都过去了。”

“过不去。在我心里，永远过不去。”

沈念娣看着她的眼睛，那双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。她忽然想起了李秀兰的话——“你跟你妈一样，都是把什么都憋在心里的人”。是的，她们都太会忍了。忍了一辈子，苦了一辈子，把所有的委屈和疼痛都咽下去，不吭一声。

但她们都没有倒下。

这就够了。

临走的那天，赵兰香送她到火车站。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对银耳环，样式很老，银面已经发黑了。

“这是你外婆留给我的。我当年走的时候，什么都没带，就带了这对耳环。现在给你。”

沈念娣接过耳环，捧在手心里。耳环很轻，但她的心里沉甸甸的。

“妈，你自己留着。”

“我老了，用不着了。你年轻，戴着好看。”

沈念娣把耳环收好，抱了抱赵兰香。

“妈，我会再来看你的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等我毕业了，有了工作，我接你去省城住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妈，你保重身体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沈念娣转身走进了检票口。她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赵兰香站在栏杆外面，朝她挥手，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动。

沈念娣也挥了挥手，然后转身走进了站台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她知道赵兰香在看着她。她会一直看着，直到火车开走，直到她的背影消失。她也知道，从今以后，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。她有一个妈妈，在九江的工人新村里，一个人住着，等她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