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现代 

第14章

她不是扶弟魔

一九五七年春天,沈念娣做了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。

她给家乡的公社写了一封信,打听赵兰香的下落。等了两个月,公社回信了,说赵兰香当年离开青阳后,去了江西,在九江的一家纺织厂当工人,后来嫁了人,又离了,现在一个人住在九江的工人新村。

信里还附了一个地址。

沈念娣捧着那封信,手抖得厉害。她把信看了三遍,然后把地址抄在笔记本上,又把信折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

她想去九江找赵兰香。但她没有钱。大学生的生活费是国家发的,够吃饭,但不够买车票。她省吃俭用了两个月,攒了八块钱,买了一张从省城到九江的火车票。

那是五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,天刚蒙蒙亮,沈念娣背着一个布包,坐上了去九江的火车。火车是慢车,走走停停,三百多公里的路,开了整整一天。她在车上吃了两个馒头,喝了一壶水,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,从丘陵变成山区,又从山区变成江湖。

下午四点多,火车到了九江。她走出车站,打听了去工人新村的路,坐了一辆三轮车,颠簸了半个小时,到了。

工人新村是一片低矮的平房,灰色的砖墙,黑色的瓦顶,一排一排的,像棋盘上的格子。村口有一个水龙头,几个妇女在洗衣服,叽叽喳喳地说着话。沈念娣走过去,问:“请问赵兰香家住哪?”

一个妇女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找赵大姐?往前走,第三排,最东边那间。”

沈念娣谢了她,顺着路往前走。第三排,最东边。她站在那间屋子门口,门是关着的,窗户上糊着报纸,看不清里面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快得她觉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抬手敲门。

咚,咚,咚。

没有人应。

她又敲了三下。

门开了。

门后站着一个女人,五十来岁,头发花白,脸上布满了皱纹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腰间系着一条围裙。她看见沈念娣,愣了一下。

“你找谁?”

沈念娣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双眼睛——那双跟自己一模一样的、疲倦的、却依然有光的眼睛。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
“妈。”

赵兰香愣住了。

她看着沈念娣,从上到下,从下到上,一遍又一遍。她的嘴唇开始颤抖,眼眶红了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有掉下来。
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念念?”

“妈,我是念念。我是你的女儿念念。”

赵兰香的手捂住了嘴,眼泪终于决堤了。她伸出手,颤抖着,抚摸着沈念娣的脸,从额头摸到眉毛,从眉毛摸到眼睛,从眼睛摸到鼻子,从鼻子摸到嘴唇。她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,但她的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
“念念……我的念念……你都长这么大了……”赵兰香的声音沙哑,断断续续的,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播放一首遥远的歌。

沈念娣上前一步,抱住了她。

赵兰香的身体很瘦,骨架很小,抱起来像抱着一捆干柴。但她抱着她的力气很大,大得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,再也不分开。

两个人站在门口,抱在一起,哭了很久。

隔壁的邻居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
赵兰香把沈念娣拉进屋里,关上门。屋子很小,只有一间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煤炉。桌上放着一碗剩饭和半碟咸菜。墙上贴着一张年画,画上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。

赵兰香让沈念娣坐在床上,自己坐在椅子上,拉着她的手,不肯松开。

“念念,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

“我写信给公社,公社给了我地址。”

“你……你爹知道吗?”

“他不知道。我没有告诉他。”

赵兰香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……他还好吗?”

“中风了,半边身子不好使。退休了,跟林桂兰住在老家。”

赵兰香又沉默了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,像深秋的湖水,表面上平静,底下有暗流。

“念念,你恨我吗?”她忽然问。

沈念娣摇了摇头。“不恨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小时候恨过。恨你为什么不带我走。后来长大了,想明白了,你也有你的难处。你一个人在外面,没有工作,没有房子,带着我一个孩子,怎么活?”

赵兰香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“念念,你真的长大了。你比妈懂事。”

“妈,我现在在上大学。省城师范学院,中文系。”

赵兰香瞪大了眼睛。“大学?你……你上大学了?”

“嗯。工农速成中学毕业,保送去的。”

赵兰香捂住了嘴,哭出了声。这一次不是无声的流泪,是真正的、发自心底的、像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。她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哭得像要把这二十年的思念、愧疚、心疼、遗憾,全部哭出来。

沈念娣抱着她,拍着她的背,像拍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。

“妈,别哭了。我过得很好。真的很好。”

赵兰香哭了很久,才停下来。她用袖子擦了擦脸,站起来,走到煤炉前,打开锅盖,说:“念念,你还没吃饭吧?妈给你做饭。”

“妈,我不饿。”

“不饿也要吃。妈给你下碗面。”

赵兰香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挂面,下了锅。又从坛子里摸出两个鸡蛋,打在锅里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,动作很熟练,但手一直在抖。

沈念娣坐在床边,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。她想起了三岁那年,赵兰香在灶台前炒菜,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蛋,吹了吹,送到她嘴边,说:“念念,张嘴。”

那个画面在她脑海里藏了二十年,像一枚被埋在地下的种子,没有发芽,但也没有腐烂。现在,它破土而出了。

面煮好了,赵兰香端过来,放在桌上。碗里除了面条和鸡蛋,还放了几片青菜,绿油油的,很新鲜。

“吃吧。”赵兰香坐在对面,看着她。

沈念娣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面条,送进嘴里。面条很烫,她吹了吹,慢慢地嚼。

“好吃吗?”

“好吃。”

赵兰香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淡,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,不温暖,但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