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
一九五六年九月，沈念娣走进了省城师范学院的校门。

大学的生活跟她想象的不一样。教室更大，图书馆更高，老师更厉害，同学来自全省各地，有的从上海、南京来的，穿着时髦，说着普通话，讨论着她没听过的作家和作品。她觉得自己像一只井底的青蛙，突然被拎到了井口，看见了一片巨大的天空，天空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云彩和飞鸟。

她拼命地学。每天第一个到教室，最后一个离开图书馆。她借了很多书，鲁迅、巴金、茅盾、老舍、曹禺，还有外国作家——高尔基、托尔斯泰、契诃夫、巴尔扎克。她一本一本地啃，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，遇到不懂的地方就问老师。她的笔记本越写越厚，从一本变成了五本，从五本变成了十本。

大学二年级的时候，她在校刊上发表了一篇小说，写一个农村女孩的成长故事，主人公叫“念娣”——跟她同名。小说写得很朴素，但感情真挚，被校刊的主编看中，发了整整一个版面。

小说发表的那天，沈念娣拿着校刊，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，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，踩上去沙沙地响。她走到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来，把那篇小说从头到尾读了一遍，读到自己写的那段——

“她站在大桥上，看着下面的江水，想跳下去。但她想起了女儿的眼睛，那双小小的、黑亮的、像两颗葡萄一样的眼睛。她想，如果她跳了，那双眼睛就再也看不见妈妈了。她不能。”

她读到这里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
她想起了赵兰香。想起了那个不知道还在不在人世的、给了她生命的女人。她忽然很想知道，赵兰香到底在哪里，她过得好不好，她有没有想过，她的女儿已经长成了一个写小说的大学生。

她想找到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