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

沈德茂的病，后来好了。不是完全好了，是能下地走路了，但右腿瘸了，右手也废了，拿不了东西。供销社给他办了病退，每个月领一点退休金，够他跟林桂兰吃饭，但不够看病。

沈念娣每个月从自己的生活费里省出两块钱，寄回去。她不知道那两块钱能做什么，但她觉得她应该做点什么。不是为了沈德茂，是为了她自己——如果她不寄，她会觉得良心不安，会影响她学习。她不想欠任何人的。
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，转眼到了一九五六年夏天。

工农速成中学三年学制，沈念娣已经读了两年。按她的成绩，再读一年就能毕业。但这个时候，学校来了一个通知：省里要选拔一批优秀学员直接进入大学深造，免试推荐，名额有限。

沈念娣被推荐了。

全校只有五个名额，她是其中之一。

消息传来的时候，王桂兰比她还要激动，抱着她又蹦又跳，把宿舍里的人都吵醒了。马素芳在被窝里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“吵死了”，但没有像以前那样阴阳怪气地说什么酸话。

沈念娣坐在床沿上，手里拿着那张推荐表，看了又看，好像它随时会消失一样。

大学。

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读大学。在她的人生规划里，能读完工农速成中学、回村当个小学老师，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。现在，有人告诉她，她可以去读大学——不是师范，不是专科，是真正的大学，省城的师范学院，中文系。

她想起了赵兰香。如果赵兰香知道她的女儿要上大学了，会高兴成什么样？会不会哭？会不会抱着她说“妈妈为你骄傲”？

她不知道赵兰香在哪里，但她相信，如果赵兰香还活着，她一定在某个地方，想着她，念着她，像她想着她一样。

她拿起笔，在推荐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