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一天,沈念娣正在教室里上课,班主任方老师走进来,脸色有些凝重。她把沈念娣叫到办公室,关上门。
“念娣,有件事我要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继母林桂兰来了,在校门口,说要见你。”
沈念娣的心沉了一下。
林桂兰。她来干什么?八个月了,她没有写过一封信,没有托人带过一句话,现在突然出现在校门口,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她说你爹病了,让你回去。”
沈念娣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爹什么病?”
“她没说清楚。但她情绪很激动,在校门口又哭又闹的,说你不孝,说你是白眼狼,说你上了学就不认家了。门卫拦着她,她就在外面喊,很多同学都听见了。”
沈念娣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方老师,我出去见她。”
“需要我陪你去吗?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去。”
沈念娣走出校门,看见林桂兰站在那棵老槐树下。她比八个月前老了很多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,脚上穿着一双沾满泥巴的布鞋。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着什么。
看见沈念娣出来,林桂兰的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立刻变成了哭腔。
“念娣啊,你可出来了!你爹病了,躺在床上起不来了,你姐嫁了人不管他,我一个人伺候不了,你快跟我回去吧!”
沈念娣站在她面前,看着她。
“什么病?”
“大夫说是中风,半边身子不能动了。念娣,你爹养了你十八年,你不能不管他啊!”
沈念娣的心里翻涌着复杂的东西。她想起了沈德茂签下推荐表时的那只手,想起了他每天早上看报纸时从她脸上滑过去的目光,想起了他在堂屋里吃饭而她蹲在灶房里的十八年。她想起了那个把她从亲妈身边带走、娶了林桂兰、把她当透明人养大的男人。
她恨他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她不能回去。
“我现在不能回去。”沈念娣说,“我还有课,还有考试。我要是回去了,就毕不了业了。”
林桂兰的脸色变了。哭腔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熟悉的、冰冷的、像冬天井水一样刺骨的语气。
“你果然是个白眼狼。你爹养你这么大,你连回来看一眼都不肯。沈念娣,你跟你那个妈一个样,冷血!”
沈念娣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你说我可以,别说我妈。”
“怎么?我说错了?你妈跟人跑了,丢下你不要了,你不是冷血是什么?”
“我妈没有跟人跑。”沈念娣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,“你心里清楚。是你,是你把我妈逼走的。是你进了这个家,抢了她的位置,把她赶出了门。林桂兰,你不配提我妈。”
林桂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“你……你敢直呼我的名字?我是你妈!”
“你不是我妈。我妈叫赵兰香。你只是我爹后娶的女人。”
林桂兰气得浑身发抖,举起手就要打沈念娣。沈念娣没有躲,站在原地,直直地看着她。
“你打。打完了我就去派出所告你家暴。我现在是省里的积极分子,报纸上登过我的名字,你猜派出所的人会信谁?”
林桂兰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她看着沈念娣——这个以前在她面前低眉顺眼、大气都不敢出的丫头,现在站在那里,脊背挺得笔直,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让她陌生的、坚硬的光。
她把手放了下来。
“你……你变了。”林桂兰的声音有些发虚。
“是的,我变了。”沈念娣说,“我不再是那个蹲在灶房里喝粥的沈念娣了。我是工农速成中学的学生,是省里的积极分子。我有我的路要走,我不会回去的。”
林桂兰站在那里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什么都没说,拎着包袱,转身走了。
沈念娣站在校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她站了很久,久到门卫大爷出来问她要不要进去。她摇了摇头,转身走回了校园。
她走进教室,坐到自己的座位上,打开课本。
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她的手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——像一团火,从胸口烧到喉咙,烧得她口干舌燥。她想喊,想叫,想哭,但她只是坐在那里,死死地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。
王桂兰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你还好吗?”
沈念娣拿起铅笔,在纸条下面写了两个字:“还好。”
她把纸条推回去,继续看书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想到了沈德茂躺在床上不能动的样子,想到了林桂兰一个人伺候他的艰难,想到了那个她住了十八年的家——灶房、井台、堂屋里的八仙桌、杂物间里的木板床。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,转得她头晕。
她不知道她做得对不对。也许她应该回去看看,哪怕只是看一眼。但她不能。她不能回去,因为回去就意味着中断学业,意味着失去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,意味着重新变回那个蹲在灶房里喝粥的沈念娣。
她不能。
她从枕头下面摸出那个笔记本,翻到空白的一页,写道:
“今天林桂兰来了,说我爹中风了。我没有跟她回去。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不孝,但我知道,如果我现在回去,我这辈子就完了。我爹对不起我妈,也对不起我。我不是不认他,我是不能回去。等我毕业了,有了工作,我会寄钱给他。但我不会回去。”
写完之后,她合上笔记本,把它抱在怀里,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