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
工农速成中学的课程安排得很紧。早上六点起床，六点半出操，七点早饭，八点上课。上午四节课，下午两节课加自习，晚上还有两节晚自习。课程有语文、数学、政治、历史、地理、自然，比高小多了好几门。沈念娣学得很吃力，尤其是数学，她高小的时候数学就不好，现在一下子跳到初中程度，很多地方听不懂。

但她不放弃。她把老师讲的重点记在笔记本上，下课了追着老师问，晚上熄灯了还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书。王桂兰说她“疯了”，她笑笑不说话。

第一个月月考，她的语文考了全班第三，数学考了倒数第五。班主任方老师找她谈话，问她是不是学习上有什么困难。

“数学难。”沈念娣老实说。

“数学确实难，但难不是借口。”方老师说，“班上很多同学跟你一样，底子薄，但他们进步很快。你语文好，说明你脑子不笨，数学上不去，可能是方法不对。我给你推荐一本参考书，你回去看看。”

方老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，是《工农数学速成教材》，封面已经卷了边，里面有很多铅笔写的笔记。

沈念娣接过书，翻开第一页，看见扉页上写着一行字：“送给需要数学的你。——顾远山。”
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顾远山？邮局的顾远山？

她翻到第二页，上面有他的字迹——她认识，他在给她开包裹单的时候，她看过他写字。字迹清秀，一笔一划，像他这个人一样，干干净净的。

“方老师，这本书……是谁的？”

“哦，是小顾的。顾远山，你认识？他之前在咱们县邮局工作，现在调到省里去了。他以前也是我的学生，这本书是他留给学校的。”

沈念娣捧着那本书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
她不知道顾远山为什么要把这本书留给学校，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特意留给她的。但她觉得，这个世界上的有些事情，说不清道不明，就像冬天的风吹过来，你不知道它从哪里来，但你知道它吹在你脸上，是凉的，也是温柔的。

她把书收好，回到教室，翻开第一课，开始认真地看。

从那天起，她每天晚自习后多学一个小时数学。她把公式抄在纸条上，贴在床头，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背公式。王桂兰说她“魔怔了”，她还是笑笑不说话。

第二个月月考，她的数学从倒数第五爬到了正数第二十。方老师在班会上表扬了她，说她是“进步最快的学生”。全班同学都鼓掌，马素芳坐在角落里，没有鼓掌。

沈念娣不在乎。

她在乎的是，她已经不是青阳县青阳镇那个蹲在灶房门口喝粥的沈念娣了。她是工农速成中学的学生，是班里进步最快的人，是一个正在被看见的人。

这种感觉太好了。

好到她有时候半夜醒来，会掐一下自己的胳膊，确认这不是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