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农速成中学在县城东郊,原是一座旧祠堂,后来改成了学校。几进院落,青砖灰瓦,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,树冠遮天蔽日,夏天的时候浓荫匝地。教室设在正殿里,改成了两间大教室,摆了五十多张课桌。宿舍在后院,是一排低矮的平房,每间住八个人,上下铺,木板床上铺着稻草垫子。
沈念娣报到的那天,是十月二十日。天阴沉沉的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床湿透的棉被盖在头顶上。李秀兰把她送到学校门口,跟校长打了招呼,又叮嘱了她几句,就骑着自行车走了。
沈念娣站在校门口,看着那块写着“皖南区工农速成中学”的木牌,心里有些慌,也有些激动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拎着布包走了进去。
接待她的是一个女老师,姓方,三十来岁,剪着齐耳短发,戴着一副银框眼镜,笑起来很和蔼。方老师看了她的推荐表,点了点头。“沈念娣,分到一班。宿舍在三号房,铺位上有你的名字。”
沈念娣找到三号房,推门进去。房间里已经来了几个姑娘,有的在铺床,有的在聊天。看见她进来,一个圆脸姑娘笑着打招呼:“你好,我叫王桂兰,从歙县来的。你呢?”
“沈念娣,青阳的。”
“青阳?我去过,你们那儿的酥糖好吃。”
另一个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姑娘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棉袄上停留了一下,嘴角微微撇了撇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沈念娣没有在意。她找到自己的铺位——上铺,靠窗,床板上贴着一张纸条,写着“沈念娣”三个字。她把布包放上去,开始铺床。
稻草垫子有些潮湿,散发着一股霉味,但沈念娣觉得比家里的硬木板好多了。她铺上带来的床单——床单也是旧的,有几个补丁,但洗得很干净——叠好被子,把毛巾挂在床头,把梳子放在枕头上。
她正在收拾的时候,圆脸姑娘王桂兰爬上她的床铺,凑过来小声说:“你别理刚才那个,她叫马素芳,是县里干部的闺女,瞧不起我们农村来的。咱们自己玩自己的。”
沈念娣笑了笑。“我没在意。”
“你笑起来真好看。”王桂兰说,“你长得也好看,就是太瘦了。你是不是在家吃不饱?”
沈念娣愣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
王桂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,赶紧转移话题。“你猜咱们第一节课上什么?我听说是语文,教拼音。我以前在村里上过扫盲班,认识几个字,但不多。你呢?”
“我高小毕业。”
“哇,那你算是文化人了。”王桂兰眼睛一亮,“以后我有不懂的问你啊。”
“好。”
那天下午,学校开了开学典礼。校长姓吴,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,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,站在台子上讲话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他说:“同学们,你们都是从农村和工厂来的优秀青年,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工农知识分子。党和人民把你们送到这里来,就是要你们学好文化,掌握知识,将来为建设社会主义服务。你们要珍惜这个机会,刻苦学习,不辜负党和人民的期望。”
台下响起了掌声。沈念娣坐在第三排,鼓着掌,眼眶热热的。她想起李秀兰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走了,就解脱了”。但吴校长的话让她觉得,她来这里不只是为了解脱,还为了更重要的东西。为了什么,她说不上来,但她觉得那是一件很大的事,大到可以让她忘记所有的委屈和疼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