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转眼到了腊月。天冷了,学校的教室里生了煤炉,炉子上坐着一壶水,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窗户上结了冰花,像一幅幅白色的剪纸。沈念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,缩着脖子坐在教室里写字。她的手又生了冻疮,肿得像胡萝卜,握笔的时候疼得钻心,但她没有停。
她写了一篇作文,题目是《我的母亲》。语文老师布置的作业,让写一个对自己影响最大的人。沈念娣想了很久,决定写赵兰香。
她写三岁那年赵兰香给她夹鸡蛋,写赵兰香在煤油灯下纳鞋底,写赵兰香抱着她看星星,指着北斗星说“像一把勺子”。她写赵兰香走了之后,她每天晚上都会抬头看北斗星,想着那把勺子能不能舀一碗汤,送到妈妈嘴边。
她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从心里挖出来的,带着血和泪。她写了整整两节课,写了三千多字。
作文交上去之后,语文老师在课堂上念了。念到一半的时候,班里好几个女生哭了。王桂兰哭得最厉害,鼻涕一把泪一把,用袖子擦都擦不干净。马素芳没有哭,但她低着头,没有抬起来。
念完之后,语文老师说:“沈念娣同学的这篇作文,感情真挚,语言朴实,写出了对母亲深深的思念。我把它推荐到校刊上发表。”
全班又鼓掌了。
沈念娣坐在座位上,脸红红的,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激动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把手伸到窗外,接了一片雪花。雪花落在她的掌心里,很快就化了,变成一小滴水,凉凉的,像一滴眼泪。她看着那滴水,忽然想起了沈若棠——不对,是赵兰香。她有时候会把这两个名字搞混,因为她在心里叫了太多次“妈妈”,但那个称呼没有对应的面孔,只有一团模糊的、温暖的、像栀子花香一样的光。
她想,如果赵兰香知道她现在的样子——坐在明亮的教室里,写着作文,被老师表扬,被同学羡慕——她会高兴吗?
会的。一定会的。
沈念娣把手缩回来,关上窗户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了眼睛。
第九章
一九五五年春天,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学校要选拔一批优秀学生去省里参加“工农青年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大会”。每个班两个名额,一班的名额给了班长刘解放和沈念娣。
沈念娣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教室里做数学题。王桂兰跑进来,气喘吁吁地说:“念娣!你选上了!去省里开会!”
沈念娣手里的铅笔掉在了地上。
“什么?”
“去省里开会!积极分子大会!你跟刘解放一起去!”王桂兰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,“念娣,你要去省城了!”
沈念娣弯腰捡起铅笔,手指在发抖。省城。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,省城是什么样子,她只在书上看到过。有高楼,有电车,有宽阔的马路,还有穿裙子的女人。她想象不出那些画面,但她的心跳得很快,快得像擂鼓。
出发那天,方老师给她和刘解放一人发了一套新衣服——藏蓝色的列宁装,白色的衬衫,黑布鞋。沈念娣穿上新衣服的时候,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。镜子里的姑娘瘦瘦的,颧骨有点高,眼睛很大,嘴唇有些干裂,但穿上列宁装之后,整个人精神了很多,像一个真正的革命青年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脸,笑了。
从青阳县到省城,坐汽车要六个小时。山路弯弯曲曲的,车子颠簸得厉害,沈念娣晕车,吐了两次,把早饭都吐光了。但她咬着牙,没有叫苦。刘解放递给她一个水壶,她喝了两口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下午两点多,汽车进了省城。沈念娣透过车窗往外看,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——宽阔的马路,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,树上刚冒出嫩绿的新芽。马路上的电车叮叮当当地响着,车顶上拖着两条长长的辫子,像两只触角。人行道上的行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,有中山装,有列宁装,也有旗袍和裙子。远处的百货大楼有六层高,楼顶上竖着一根旗杆,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沈念娣看得入了迷,连晕车都忘了。
“到了,下车。”刘解放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她拎着布包下了车,站在省城的土地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煤烟味、汽油味和梧桐树嫩芽的清香,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她从未闻过的、属于城市的气味。
她站在路边,看着人来人往,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滴水汇进了大海。渺小的,微不足道的,但也是大海的一部分。
大会在省人民剧院召开,来了三百多名代表,都是从各个县市选拔出来的工农青年。大会开了三天,有领导的报告,有先进代表的发言,有分组讨论,还有文艺演出。沈念娣坐在台下,认真地听着每一个发言,在本子上记了很多笔记。
第三天下午,分组讨论的时候,轮到沈念娣发言。她站起来,手心全是汗,声音有些发抖,但越说越稳。她讲了自己从一个农村姑娘到工农速成中学学生的经历,讲了党和人民对她的培养,讲了她的理想——毕业后回到农村,当一个乡村教师,让更多的农村孩子能读书识字。
她讲完之后,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。主持会议的省妇联主任拉着她的手说:“小沈,你讲得很好。你的事迹很感人,我们要把你树为典型,在全省宣传。”
沈念娣愣住了。
典型。宣传。
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什么典型。她只是一个想读书的农村姑娘,一个想逃出那个家的女儿,一个想找到自己母亲的女儿。她不知道自己的故事有什么值得宣传的,但既然组织上觉得有必要,她就配合。
大会结束后,沈念娣的名字出现在了几家报纸上。《皖南日报》发了一篇通讯,标题是《从灶台到课堂——记工农速成中学优秀学员沈念娣》。文章里写了她的身世,写了她继母的冷漠,写了她父亲的软弱,写了她如何在困境中坚持学习,如何在党的培养下茁壮成长。
文章发出来的那天,沈念娣在省城的新华书店里看到了那份报纸。她买了一分钱的报纸,站在书店门口看完了那篇文章。看到“继母的冷漠”那一段的时候,她的手指攥紧了报纸,指节发白。
她没有后悔。那些事是真的,她没有编造,没有夸大。她只是在说真话。真话有时候是伤人的,但伤人不是她的目的。她的目的是让更多人知道,像她这样的农村女孩,只要有机会,也能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