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李秀兰果然来了。
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列宁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,走起路来虎虎生风。她进了院子,没有跟林桂兰寒暄,直接说:“沈德茂在家吗?我找他谈点事。”
林桂兰正在择菜,抬起头,看见李秀兰的脸色,知道来者不善,脸上堆起笑。“李主任来了?德茂还没回来呢,您有什么事跟我说,我转告他。”
“这事你做不了主。”李秀兰站在院子里,双手叉腰,“县里要办工农速成中学,我推荐了念娣去。需要家长签字同意。”
林桂兰的脸色变了。“什么?念娣去上学?她都多大了还上学?再说了,家里哪有钱供她上学?”
“不用你家出一分钱,国家管吃管住。念娣高小毕业,符合条件。这是组织上的决定,不是跟你商量。”李秀兰的语气很强硬。
林桂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知道李秀兰不好惹,是县里挂名的妇女干部,跟县委书记的爱人还是同乡。她要是闹起来,吃亏的是自己。
“那……那等德茂回来再说吧。”
“我等。”
李秀兰在院子里站了半个钟头,沈德茂才回来。他看见李秀兰,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打招呼:“李主任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
李秀兰把事情说了一遍。沈德茂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了一眼站在灶房门口的沈念娣——她低着头,双手攥着围裙,指节发白。他又看了一眼林桂兰——林桂兰站在他身后,眼睛里写满了“不同意”三个字。
“这个……容我考虑考虑。”沈德茂说。
“考虑什么?”李秀兰不客气地说,“你女儿十八岁了,在家里当牛做马,你当爹的不心疼,我心疼。这是组织上给的机会,别人想争还争不到呢。你签字,她走。你不签,我也有办法让她走。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沈德茂的脸色很难看。他是供销社的副主任,在镇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,被李秀兰当着老婆孩子的面这样怼,脸上挂不住。但他不敢得罪李秀兰,因为她背后是县妇联,妇联的主任跟他顶头上司的老婆是闺蜜,得罪了她,他在供销社的日子也不好过。
他拿起笔,在推荐表上签了字。
沈念娣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沈德茂落笔的那一刻,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她死死地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叫出来。
李秀兰收了表格,走到她面前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念娣,收拾东西,后天跟我去县城报到。”
“谢谢李主任。”沈念娣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别谢我,谢你自己。是你自己争气,高小毕业的成绩单摆在那里,公社的推荐名额才给了你。”李秀兰看了林桂兰一眼,转身走了。
林桂兰站在院子里,脸黑得像锅底。她看了一眼沈念娣,又看了一眼沈德茂,冷笑了一声,把手里的一把青菜摔在地上,转身进了屋。
那天晚上,沈念娣没有吃到晚饭。林桂兰说“家里没米了”,但实际上灶房里有一锅白米饭和一盘炒鸡蛋,沈念娣看见了,但没有说话。她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,从枕头下面拿出那个笔记本,在最后一页写道:
“爹签字了。我可以去上学了。我要走了。”
写完之后,她合上笔记本,抱在怀里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。
她想,这道裂缝像一条河,她在河的这边,好的日子在河的那边。她要游过去,不管水有多凉,不管浪有多大,她都要游过去。